鄭孝胥沒坐，而是躬身道：“皇上，老臣有罪。”
“何罪之有？”
“今日議事時，老臣未盡到總理之責。”鄭孝胥聲音發澀，“春耕款項一事，日本人要指定採購，老臣明知不妥，卻不敢爭辯。還有那些政務，其實都是日本顧問說了算，老臣這個總理，不過是蓋章的傀儡。”
溥儀看著他。
“鄭先生不必自責。”溥儀說，“朕知道你的難處。”
“老臣無能，讓皇上受委屈了。”鄭孝胥眼圈紅了，“當初在天津，老臣勸皇上來東北，說的是‘復國大業’。可如今這算什麼？政令不出執政府，軍隊全是日本人，連官員任免都要日本顧問點頭，這哪裡是復國。”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明白了。
“鄭先生，”溥儀忽然問，“若朕現在想走，還走得了嗎？”
鄭孝胥渾身一震，抬頭看著溥儀，眼神里先是驚愕，然後是恐懼，最後是深深的悲哀。
“皇上，”他聲音發抖，“這院子內外，全是日本憲兵。進出的人、車、物，都要嚴格檢查。皇上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往哪走？怎麼走？”
溥儀不說話了。他當然知道走不了，只是忍不住問。
“老臣該死。”鄭孝胥跪下了，“是老臣害了皇上。”
“起來吧。”溥儀扶起他，“路是朕自己選的，怨不得別人。”
兩人沉默著。
“鄭先生，”最後還是溥儀開口，“國聯調查團來的時候，你也要在場。到時候見機行事吧。”
“皇上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溥儀望向窗外，“只是覺得，這出戲，總不能一首演下去。總得有人，讓外面的人看看，戲臺後面是什麼樣。”
鄭孝胥重重點頭：“老臣明白。老臣知道該怎麼做。”
鄭孝胥走後，天徹底黑了。李長安進來點燈，又問溥儀晚膳想吃什麼。
“隨便。”溥儀說。
飯後，他本想看看書，但心神不寧。於是披了件大衣，走到院子裡。
夜很冷，風像刀子。
“皇上，天冷，回屋吧。”李長安小聲勸。
溥儀沒動。他抬頭看天，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冷冷地亮著。
“李長安。”他忽然開口。
“奴才在。”
“你說，朕這輩子，還能不能回北京？”
李長安愣住了，半天才說：“皇上洪福齊天，一定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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