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岐嚇了一跳，趕緊扶他：“老栓，你這是幹什麼？”
李老栓不起來，流著淚說：“張同志，我李老栓活了五十八年，從記事起就是給人家種地，今天，頭一回有了自己的地，這恩情，我記一輩子。以後抗聯要什麼，我李老栓豁出命也給。”
張鳳岐把他扶起來，說：“老栓，地是你們自己分的，是你們該得的，抗聯只是幫你們撐腰，以後的日子，你們自己過，咱們軍民一家，一起打鬼子，一起建設根據地。”
李老栓點點頭，擦了擦眼淚，站起來。
外面，月光如水，村子裡，到處是點著油燈的人家。那些剛分了地的農民，捨不得睡覺，坐在燈下，一遍一遍看那張地契。有的不識字，就讓孩子念給自己聽；有的把地契放在枕頭底下，用手按著，生怕飛了。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歌聲，那是幾個年輕人唱的：
“分了地呀喜洋洋，再也不給地主扛長工。抗聯來了天也亮，鬼子來了叫他亡。”
張鳳岐站在門口，聽著那歌聲，臉上露出笑容。
他想起黃顯聲的話：“咱們把底摸清了，把地分公平了，老百姓的心就向著咱們了。”
現在，他信了。
第二天一早，張鳳岐趕回大臺山。他要把柳條溝的經驗寫成報告，讓其他村照著辦，一路上，他想起那個老太太的話：“抗聯不會走了吧？”
他在心裡說：“不會走了。這一次，不會走了。”
大臺山指揮部，張鳳岐從柳條溝趕回來，一進巖洞就看見黃顯聲正趴在桌上，對著那張手繪地圖寫寫畫畫。聽見腳步聲，黃顯聲抬起頭，看見張鳳岐滿臉的興奮，便放下筆，笑了。
“鳳岐，柳條溝那邊怎麼樣？看你這表情，應該是辦妥了。”
張鳳岐把本子往桌上一放，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司令，辦妥了！六十七戶人家，全部分到了地。您是沒看見那個場面，老百姓捧著地契，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李老栓，就是我跟您說過那個給劉財主種了二十年地的老漢，分到地之後跑到我住的地方，進門就跪下，拉都拉不起來。”
黃顯聲聽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眼神變得深沉。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鳳岐，你記著今天。咱們打了這麼多仗，死了那麼多人，為的就是這個。為的就是讓老百姓能挺首腰桿，有自己的地，過自己的日子。”
張鳳岐點點頭，重新戴上眼鏡：“司令，我明白。柳條溝的經驗，我想寫成一份詳細的報告，發給其他村照著辦，但也有些問題，得跟您彙報。”
黃顯聲指了指凳子：“坐下說。”
張鳳岐坐下，翻開本子：“第一是地主的反應。柳條溝那個劉財主，面上沒鬧，但背地裡跟幾個地主嘀嘀咕咕。咱們的人聽見了，他說‘日本人早晚要回來，到時候他們吃進去的都得吐出來’，這種人留著，以後怕是個禍害。”
黃顯聲想了想，說：“先盯著，別急著動手。他要是老老實實，就讓他活著；他要是敢勾結鬼子搞破壞，那就別怪咱們不客氣。鳳岐，你要記住，咱們分地不是為了整人，是為了讓人民過上好日子，能團結的儘量團結，不能團結的也要讓他沒能力搗亂。”
張鳳岐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繼續說：“第二是民兵的事。柳條溝的民兵積極性很高，但槍不夠，只有三支老套筒，還經常卡殼，二虎說，要是能多發幾支槍，他們能把整個村守得鐵桶一樣。”
黃顯聲點點頭：“槍的事，我跟陳思遠說，兵工廠那邊雖然還沒批次造出來，但修槍還是能修的。讓他把繳獲的舊槍修一修，挑好的先發下去，民兵是咱們的根，不能讓他們赤手空拳。”
張鳳岐又記了一筆，合上本子：“司令，那我就先去整理材料了，爭取三天內把報告寫出來。”
黃顯聲擺擺手：“去吧。寫完了先給我看。”
張鳳岐起身要走，黃顯聲又叫住他：“等等，鳳岐，柳條溝的經驗要在其他村推開，但不能硬推。每個村有每個村的情況，讓農會自己商量著辦。咱們的幹部下去，是指導，不是命令，明白嗎？”
張鳳岐回過頭，鄭重地點點頭：“司令，我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