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陳思遠先到了，他一身油漬麻花的工裝，手上還沾著機油，顯然是剛從車間跑過來的。黃顯聲介紹說：“老陳，這是吳師傅，奉天兵工廠的老技工。”
陳思遠握住老吳的手，：“吳師傅，您可來了！咱們現在正愁沒人指點，您一來，問題就解決了一半。”
老吳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有些不好意思：“您太客氣了，我就是個幹活的，不懂什麼大道理，能幫上忙就行。”
正說著，門口又進來一個人，中等個子，方臉盤，濃眉毛，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正是兵工的周工。
他一進門，目光落在老吳身上，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老吳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老吳的手開始抖，嘴唇也開始抖。
“明……明山？”老吳的聲音發顫，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周工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撲通一聲跪在老吳面前，抱住他的腿，眼淚刷地流下來：“師父！”
這一聲“師父”，把屋裡所有人都喊愣了。
老吳彎下腰，雙手扶著周明山的肩膀，也哭了，兩個大男人，就那麼抱著，哭得像個孩子。
黃顯聲擺擺手，示意大家都別出聲，巖洞裡靜悄悄的，只有壓抑的哭聲。
過了好一會兒，周工才抬起頭，滿臉是淚，卻又在笑：“師父，我還以為這輩子見不著您了！我找您找了快一年，到處打聽，都說不知道。”
老吳拉著他的手，讓他站起來，自己也擦了擦眼淚，聲音沙啞：“別提了。那天鬼子衝進來，我跟幾個老兄弟從後門跑出去，躲進老百姓家裡，後來聽說鬼子在抓技術工人，我就躲著，不敢露面。在鄉下躲了快一年，東藏西躲，什麼活都幹過，後來聽說抗聯在山裡造槍，我就想，我這手藝，不能帶到棺材裡去。”
周工握著師父的手，怎麼也不肯鬆開：“師父，您不知道，我到了抗聯之後，天天想您。咱們那些老夥計，有的被抓走了，有的不知下落，。現在您來了，咱們師徒又能一起幹活了！”
老吳拍拍他的手，眼淚又下來了：“好，好。一起幹，一起幹。”
陳思遠在旁邊看著，眼圈也紅了，他走上前，說：“吳師傅，周工，你們師徒重逢，是天大的喜事。”
周工這才想起來介紹，他拉著老吳的手，對陳思遠說：“陳廠長，這是我師父吳廣發。我在奉天兵工廠學手藝，就是跟他學的。他老人家在廠裡幹了三十年，什麼車床、銑床、刨床，沒有他不會的。槍管鏜孔、來復線拉削，他閉著眼睛都能幹，咱們東北軍的槍，有一半是他經手造過的。”
吳擺擺手：“明山，別瞎說。我就是個幹活的。”
陳思遠眼睛更亮了：“吳師傅，您別謙虛。周工常說，手藝是師父教的。我就想，他師父得是什麼樣的高人，沒想到，今天您自己來了。”
黃顯聲也走過來，臉上帶著笑：“吳師傅，周工，你們師徒重逢，是咱們根據地的福氣，咱們的兵工廠，正缺你們這樣有手藝的人。”
老吳看著黃顯聲，又看看周工，再看看陳思遠，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黃司令，陳廠長，我這條老命，以後就交給抗聯了。你們讓我幹啥，我就幹啥。”
黃顯聲扶起他，鄭重地說：“吳師傅，您不用交命，您把手藝傳下來，把咱們的工人帶出來，就是最大的貢獻。”
周工在旁邊說：“師父，咱們現在有自己的廠子了。雖然裝置還不多，廠房也簡陋，但咱們能幹。您來了，咱們就能幹更大的。”
老吳點點頭，看著周明山，忽然問：“明山，你還記得老鄭嗎？就是咱們車間那個，車工，手藝最好那個。”
周明山臉色黯下來。
老吳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老鄭、老王，還有那些老兄弟，他們的手藝，都沒了。”
他抬起頭，看著黃顯聲：“黃司令，咱們中國人，不能沒有自己的手藝。日本人能造槍，咱們也能，我吳廣發沒什麼本事，但這雙手，還能幹活。我要把老鄭、老王他們的手藝，都傳給咱們的年輕人，讓他們知道，中國人不比日本人差。”
黃顯聲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吳師傅，您這話，說到我心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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