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口奪回來之後，黃光華把一三九師的指揮部設在了冷口城裡的關帝廟裡。
關帝廟不大，前後兩進院子，正殿裡供著關公的塑像，關公的臉己經被煙燻黑了，但那雙丹鳳眼還是瞪得圓圓的，手裡攥著青龍偃月刀，一副怒目而視的樣子。黃光華每次從正殿門口經過，都要抬頭看一眼關公，心裡想，關老爺，你保佑保佑我們吧，這一仗不好打。
冷口奪回來之後的頭幾天，還算平靜。日軍退了回去，沒有再進攻。黃光華趁著這個機會，讓各團抓緊時間修築工事，把炸塌的戰壕填起來，把防炮洞挖深一點，把地雷埋密一點。他還派人去北平催彈藥，何應欽答應給，但遲遲沒有運到。
三一團守在冷口北邊的山樑上，那是日軍進攻的正面。三二團守在左翼，三三團守在右翼。黃光華把師部的警衛連也調上去了，放在三一團後面，做預備隊。他站在冷口城牆上，舉著望遠鏡往北看，北面的山樑上，日軍的陣地還在，黑壓壓一片，看不清有多少人。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參謀長說：“鬼子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們吃了虧，肯定要報復。讓各團做好準備，彈藥省著點用，鬼子來了再打。”
參謀長點點頭，轉身去打電話。
果然，沒過幾天，日軍就來了。
先是偵察機，低空掠過冷口上空，轉了幾圈，飛走了。然後是轟炸機，三架，投下幾顆炸彈，炸在城外的陣地上，炸起幾團黑煙。守軍趴在戰壕裡，一動不動，飛機走了，大炮開始轟擊。炮彈一發接一發地落下來，比上一次更多，更密。整個冷口都在發抖，城牆上的磚被炸得亂飛，關帝廟的屋頂被掀了一塊，關公的塑像被震得歪了半邊。
黃光華趴在指揮所裡，雙手抱著頭，感覺地面在震動。他咬著牙，心裡罵了一句，狗日的，又來。
炮擊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北面的山樑上，人影湧過來，排成散兵線。
“準備戰鬥！”王理寰喊了一聲。
士兵們從防炮洞裡爬出來，趴在戰壕邊上，槍口指著前方，槍架好了，子彈上膛。
“打！”王理寰吼了一聲。
機槍響了，噠噠噠噠噠，
日軍己經衝到了戰壕前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上刺刀！”王理寰吼了一聲，第一個跳出戰壕。
喊殺聲、慘叫聲、槍托砸在骨頭上的悶響，混成一片，王理寰掄起槍托砸在一個日軍士兵的腦袋上，那人一聲沒吭就倒了，又一個端著刺刀衝過來，他側身一閃，刺刀擦著肋骨過去，他反手一槍托砸在那人臉上，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混戰持續了十幾分鍾，日軍的第一次衝鋒被打退了。
王理寰渾身是血，有日軍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肩被刺刀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臂往下滴，他撕了一塊衣襟纏上，又趴回戰壕裡。清點了一下人數，一個連打得只剩不到三十個人。彈藥也消耗了大半，手榴彈一顆都沒了，步槍子彈每人不到十發。
黃光華趴在他旁邊，問：“還能撐多久？”
王理寰搖搖頭：“師長，彈藥不多了。鬼子再來一次，就頂不住了。”
黃光華沒說話，趴在那兒看著遠處。日軍的陣地還在那邊，黑壓壓的，看不清有多少人。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波。鬼子很快還會再來。
“讓弟兄們抓緊時間修工事，把炸塌的地方填一填。”他說，“我去催彈藥。”
他貓著腰跑回指揮所，抓起電話，打給軍部。電話接通了，那邊是商震的參謀長。
“我是黃光華，冷口這邊彈藥快打光了，什麼時候能運到？”
那邊說：“黃師長，彈藥己經在路上了，再撐兩天。”
黃光華急了：“兩天？兩天我們早就打光了！你告訴軍座，明天天黑之前，彈藥不到，冷口就守不住了！”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報告軍座。”
黃光華掛了電話，點了一根菸，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指揮所裡慢慢散開，他盯著牆上的地圖，心裡盤算著。彈藥，彈藥，什麼都缺彈藥，喜峰口要彈藥，羅文峪要彈藥，古北口也要彈藥，冷口也要彈藥，南京那邊就是不給，北平軍分會也拿不出來。他媽的，拿什麼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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