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軍座發報，”他說，“冷口彈藥耗盡，傷亡慘重，請求增援。如無增援，恐難再守。”
王理寰應了一聲，貓著腰去發報。
商震的回電很快到了：“冷口關係全域性，務必死守。己令一一八師增援，望再堅持一日。”
黃光華把電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再堅持一日。一日，說得輕巧。彈藥沒了，人也沒了，拿什麼堅持？
他站起來，走出指揮所，站在冷口城牆上，往北看。北面的山樑上，日軍的陣地清晰可見，帳篷、工事、大炮，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見幾門大炮正在架設，炮管對著冷口的方向。還有幾輛坦克，停在陣地後面，黑乎乎的車體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轉過身，往南看。南面是關內，是盧龍，是遷安，是北平。增援部隊在哪兒？一一八師在哪兒？他看不見，也聽不見。
他走下城牆，回到指揮所，坐下來，點了一根菸。煙霧在昏暗的指揮所裡慢慢散開，他盯著牆上的地圖，心裡盤算著。再堅持一日，怎麼堅持？把師部的文職人員都拉上去？把炊事班也拉上去？把傷員也拉上去？
他掐滅煙，站起來，對參謀長說：“把師部所有的人，除了發報的，都集中起來，發槍，上前沿。”
參謀長愣了一下：“師長，師部的人，有的是文書，有的是會計，有的連槍都沒摸過。”
黃光華說：“沒摸過槍的就發手榴彈。手榴彈總會扔吧？”
參謀長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傳令。
當天夜裡，日軍又發起了進攻。
這一次是夜襲。日軍摸黑從山溝裡繞過來，摸到了三二團的側翼。劉汝珍正在戰壕裡打盹，被槍聲驚醒，爬起來一看，黑壓壓的人影己經衝到了戰壕邊上。
“鬼子來了！打！”他喊了一聲，抓起槍就往外打。
但子彈不多了，打了幾發就沒了。手榴彈也沒了。日軍己經衝進了戰壕，跟守軍拼起了刺刀。黑暗中，分不清誰是誰，只聽見金屬碰撞的聲音、喘息聲、慘叫聲。
劉汝珍端著刺刀，捅翻了一個日軍士兵，又一個衝過來，他一刺刀捅過去，刺刀卡在那人的肋骨裡，拔不出來。他鬆開槍，從地上撿起一把大刀，一刀砍在另一個日軍士兵的脖子上。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混戰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日軍被打退了。但三二團也幾乎打光了。劉汝珍清點了一下人數，全團能戰之兵不到一百人。
他趴在戰壕裡，喘著粗氣。天快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著一層魚肚白。他看見遠處日軍的陣地上，又有人在集結。他知道，天一亮，鬼子還會來。
天亮了，日軍又來了。
這一次，黃光華知道，頂不住了。他站在冷口城牆上，看著北面湧過來的黑壓壓的人影，心裡反而平靜了。該打的仗打了，該死的人也死了，剩下的，就是怎麼撤了。
“傳令，”他對身邊的參謀說，“各團交替掩護，逐次撤退。三一團先撤，三二團掩護；三二團撤，三三團掩護；三三團撤，師部警衛連掩護。”
參謀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撤退開始了。三一團先從陣地上撤下來，扛著傷員，揹著揹包，排成一列長隊，往南走。三二團留在陣地上，掩護他們撤退。日軍發現了中國軍隊在撤退，發起了更猛烈的進攻。炮彈落在陣地上，炸得泥土亂飛。三二團計程車兵趴在戰壕裡，一動不動，等日軍衝到跟前了，再跳出來拼刺刀。
劉汝珍的左胳膊己經抬不起來了，用繃帶吊著，右手攥著大刀，站在戰壕裡，看著衝上來的日軍。他身邊，只剩下幾十個弟兄，有的纏著繃帶，有的拄著槍，有的靠在戰壕壁上喘著粗氣。
“弟兄們，”他說，“今天，咱們就在這兒了。跟鬼子拼了。”
他跳出戰壕，一刀砍翻了一個日軍士兵。又一個衝過來，他一刀砍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慘叫一聲，倒下去。又一個衝過來，他側身一閃，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他不知道砍了多久，等他停下來的時候，身邊己經沒有幾個弟兄了。日軍也退了，大概是被他砍怕了。他拄著大刀，站在那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團長，撤吧！”一個士兵跑過來，拉著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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