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林子戰場上的硝煙還沒散盡，老魏頭就帶著他的人往回走了。
仗打完了，公主嶺來的五千鬼子一個沒跑掉，但大臺山民兵也搭進去西百多條人命，傷了六百多。老魏頭心裡刀剜似的疼，那些人裡頭有他親手帶出來的徒弟，還有兩個是他本家的侄子。
他騎在一匹繳獲的東洋馬上，馬是矮腳馬，不好看，但耐力好。馬背上搭著一條繳獲的日軍軍毯，軍毯上坐著他的三兒子魏德厚。
德厚今年才十六，虛歲十七，這回跟著爹上了戰場，左胳膊被彈片擦了一道口子，纏著繃帶，吊在胸前。老魏頭讓他騎馬，他不幹，說“爹你騎”，老魏頭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讓你騎你就騎，老子走了幾十年山路，還用騎馬？”
德厚這才不吭聲了，老老實實爬上馬背。
隊伍拉得很長，沿著公路往南走，來的時候五千人，走的時候剩下西千掛零。
走了不到十里，對面來了一輛摩托車。
摩托車是抗聯的，車斗裡坐著個年輕的通訊兵，大老遠就按喇叭。開到跟前，通訊兵跳下來，敬了個禮：“魏隊長！黃司令電報！”
電報內容：黑林子大捷，鐵嶺之圍己解，公主嶺援軍全殲。大臺山民兵有功，著即返回根據地休整補充。後續待命。
老魏頭把電報摺好，塞進口袋裡。
“魏隊長，還有啥吩咐？”通訊兵問。
“沒。回去告訴黃司令，俺們這就回大臺山。”
通訊兵敬了個禮，騎上摩托車突突突地開走了。
老魏頭站在路邊，看著摩托車消失在公路的盡頭，半天沒動。
“爹，走吧。”德厚在馬背上喊。
老魏頭轉過身，看了兒子一眼，德厚的臉被硝煙燻得黑一塊白一塊的，左胳膊吊著，但眼睛亮晶晶的，不像打了敗仗，倒像打了大勝仗，——本來就是大勝仗。
隊伍繼續往前走。
老魏頭帶著隊伍走進山口的時候，路邊己經站滿了人。
“魏隊長回來了！”
“德厚，你胳膊咋了？”
“二狗子呢？二狗子咋沒回來？”
喊聲此起彼伏，老魏頭沒說話，低著頭往前走。德厚從馬背上跳下來，牽著馬，跟在爹後頭。他不知道該說啥，二狗子是他本家的堂兄，就埋在黑林子南邊的一個土坡上，墳頭朝南，朝著大臺山的方向。
一個老太太從人群裡擠出來，拉住德厚的袖子，眼睛紅紅的：“德厚，你二狗哥呢？”
德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老魏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那個老太太。
“二嫂。”他說，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二狗子沒了。”
老太太的手鬆開了，整個人晃了一下，旁邊的人趕緊扶住。她站了一會兒，嘴唇哆嗦著，最後只說了一句：“沒了就沒了，他是打鬼子沒的，不丟人。”
說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肩膀開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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