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村寧次坐在原處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檔案上，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在想從長春到哈爾濱的狹長地帶，鐵路兩側是大片的平原和丘陵，適合大部隊機動作戰。如果朝鮮派遣軍真的以碾壓之勢北上，馬占山確實守不住，但守不住不代表打不贏，真正的問題不在哈爾濱，而在瀋陽。
他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走到走廊裡的時候，身後傳來植田謙吉的聲音：“岡村君。”
岡村寧次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植田謙吉從會議室裡走出來，在他旁邊站定，走廊裡沒有別人，只有他們兩個。
“你剛才在會上對小泉說的那番話，我聽得出你的意思。”
岡村寧次沉默了一下：“司令官，小泉將軍的部隊北上之後，如果進展順利，那就是最好的結果。如果不順利，我們需要給以後的人留下轉圜的餘地。”
植田謙吉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他不會順利？”
岡村寧次皺了皺眉眉，“我不知道，去年冬天在瀋陽兵工廠被炸之後，我曾經說過，只要那座工廠的產能沒有恢復，滿洲的局勢就還在可控範圍之內，可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我的判斷是錯的，從那時候起我就不再輕易下結論了。”
植田謙吉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岡村的肩膀，然後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走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響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拐角。
岡村寧次站在原地又停了幾秒鐘，然後轉身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通往長春的鐵路線上，一列接一列的軍列正在向北行駛。
車廂裡擠滿了穿深黃色軍裝計程車兵，車頂的帆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車頭噴出的黑煙在午後灰濛濛的天空中拉成一道長長的濁線，一輛接一輛，看不到頭。
同一時刻的哈爾濱，城南的指揮部裡，馬占山正蹲在爐子旁邊捅煤塊。西月底的哈爾濱己經不冷了，但早晚的風還是涼，他不怕熱，在屋子裡待著總覺得手腳發涼。
副官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份電報，站在門邊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司令，長春那邊的內線傳回來的訊息。日軍朝鮮派遣軍主力正在向長春方向集結，預計三天之內全部到位，然後北上，兵力大約是三個師團六萬多人，坦克大炮飛機全帶了。”
“電報拿來我看看。”
副官把電報遞過去，馬占山接過來掃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走到牆邊掛著的黑龍江省地圖前面站定。
“六萬多人，坦克大炮飛機全套，這是要一口把咱們吃掉。”馬占山自言自語。
“司令，哈爾濱咱們守了大半年了，工事修了好幾道，城裡存了不少糧，要是硬守的話……”
“守不住。不是哈爾濱不能守，是守了之後咱們的人就全搭在這兒了。六萬人加上坦克飛機，咱們滿打滿算一萬五，重武器連人家一個零頭都沒有。硬守的結果是城沒了，人也沒了。”
副官站在門邊沒有接話。
馬占山走回桌前坐下來，把桌上攤著的地圖捲起來，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新的鋪開。這張圖比牆上掛的那張更大，標註也更細，哈爾濱以北的鐵路線、公路線、河流、橋樑、村落全部標得清清楚楚。
“把各團營長叫來，天黑之前開個會。”
“是。”副官轉身出去了。
天黑之前，人陸陸續續到齊了。指揮部裡擠了十幾個人，凳子不夠坐的蹲在牆根下面，也有靠在桌沿旁邊的。煤油燈放在桌子中間，光暈不大，把圍在桌邊的人臉照得明暗分明，說話的時候臉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
馬占山站在地圖前面，等人都到齊了才開口。
“今天叫大家來，說一件事。日軍朝鮮派遣軍六萬多人正在集結，預計後天全部到位，然後向北推進，目標哈爾濱。”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但沒有人顯出慌張。跟了馬占山打過仗的人都知道，越是大事他說話越平靜，要是哪天他說話急了，那才是真的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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