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檀沉默了片刻。
“外頭那些閒言碎語,總愛捕風捉影,不必當真。樊鍾喑曾是荊國將領,一身武藝尚可一觀。
朕身邊正缺得力之人,留他做個護衛,也算人盡其用。”
衣鑠聞言,立刻收斂了玩笑神色,躬身道:“臣弟明白,是臣弟思慮不周,妄加揣測了。”
他抬眼仔細看了看衣檀的臉色,關切道:“皇兄今日眉宇間似有倦色,可是為荊國使團及邊境善後事宜勞心?秋光正好,御花園菊色初綻,不若臣弟陪您逛逛?”
衣檀微微頷首:“也好。近日瑣務纏身,是有些乏了。便依你,去走走吧。”
衣檀與衣鑠皆為先皇后所出。
帝后感情十分深厚,皇后在誕下衣鑠數年後薨逝,皇帝哀慟不已,自此未再立後,中宮虛懸。
衣檀自落地便是東宮太子,及長,順理成章承繼大統,君臨天下。
他這一生,可謂佔盡天時,未遇風浪。
除了樊鍾喑這一人,衣檀幾乎從未真正嘗過什麼叫求而不得,什麼叫事與願違。
順遂太過,養出的性子便難免帶了幾分天潢貴胄特有的恣意與疏狂,凡事但憑己心,少有顧忌。
可對於這個比自己小了七歲的同母親弟,衣檀卻是真心愛護,十分寵溺。
母親去得早,衣鑠幾乎是在衣檀眼前,在他羽翼下一點點長大。
他見過弟弟蹣跚學步的稚態,也手把手教過他挽弓騎射。
或許正因自己身處權力中心,他便不願讓那些朝廷上的煩擾沾染弟弟半分。
他只願衣鑠永遠是他記憶中那個跟在自己身後。眼眸清澈的幼弟,做個富貴清閒的王爺,一生喜樂,無憂無慮。
因此方才衣鑠那句帶調侃是“皇嫂”,並未觸怒衣檀。
反倒是衣鑠無心提起的“荊國使團”,勾起了他一點煩憂。
自那日知曉樊鍾喑的嗓子竟是被荊國皇帝以滾燙炭火生生毀去,衣檀胸中那股無名怒火便從未真正平息。
盛怒之下,他直接將整個荊國使團扣在了驛館,至今尚未放行。
可扣下之後呢?
殺,自然是最痛快的。
但兩國戰事方歇。若他此刻將荊國使團盡數屠戮,無異於親手撕毀停戰協議,將兩國再度拖入戰火。
邊關將士的血,恐怕又要白流。
即使衣檀知道,自己所在的這個世界,不過是一本被書寫好的“畫本子”,這裡的山河百姓,連同他自己,或許都只是虛構的假人。
可那又怎樣?
他無法,也不忍,讓這麼多活生生的假人,去承受真實的離別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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