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鍾喑後知後覺地發現，在這陌生的梁國，在這重重宮闕之中，他竟然只跟皇帝陛下相熟。
陛下待他很好，給他治傷，親自照顧他，還讓他做護衛。可是他只會領兵打仗，根本不會伺候人，連茶水都送不好，當真是有些沒用了。
樊鍾喑固執地等在這裡，從日光灼灼等到宮燈次第亮起。
此刻，終於見到那道玄色身影歸來。
眼神相撞。
樊鍾喑幾乎是本能地，垂下眼，便要撩起衣襬下跪。
“好好的就別跪了。”衣檀伸手攔住了他。
衣檀看著眼前這張年輕而蒼白的臉，心想，兩個都是這破劇本里身不由己的小配角，一個註定要“昏”，一個註定要“慘”，誰又比誰高貴，誰又比誰強多少？
這一套君臣跪拜的虛禮，在他和樊鍾喑身上，顯得有點多餘。
樊鍾喑被他攔住，跪不下去，只得僵著身子站著，他抬眼，望進帝王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那裡面的情緒太複雜，他全然看不懂，只覺得更覺心慌了。
喉結滾動了一下，掙扎著，用那依舊嘶啞破損的嗓子，急切地開口：
“陛......下......對。對不起......臣不會......斟茶......”
聲音難聽極了，短短幾個字，用了很長時間。
可他還是要說，彷彿不說出來，胸口那股憋悶與惶恐就無法平息。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陛下生氣了，這讓他很內疚。
衣檀當然不是因為那杯茶本身生氣。
可這要如何解釋？難道要說，朕是因為上輩子被你毒死了，所以這輩子看見你遞水就條件反射？
衣檀鬆開了握著他胳膊的手，轉而曲起手指，用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額頭。
“嗓子成這樣還說話，嫌疼得輕了？”
動作做完，話說完，衣檀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指尖在鼻側蹭了蹭。
他怎麼能把上輩子與鍾喑糾纏到後來，那些早已模糊在親密與折磨之間的相處方式，就這樣自然地帶了出來？
那一下敲得不重，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大石頭，在樊鍾喑的心湖裡激起了遠比茶杯碎裂更大的漣漪。
他們曾經是敵國的君主與戰俘，如今是才相處了短短時日的君臣。
為什麼皇帝陛下對他的態度，會如此熟稔暱？
衣檀也沒管他愣不愣，他徑自越過僵立的樊鍾喑，步履帶風地走向內殿，邊走邊抬手扯鬆了領口，隨意將沾染了夜露與朝堂寒氣的玄色外袍脫下，信手向後一拋，那外袍便落在一旁的衣架上。
他頭也沒回，只對著殿外揚聲：“王福貴，備水，朕要沐浴。再讓御膳房弄點清爽的夜宵送過來。”
吩咐完宮人，他才側過臉，餘光掃了還杵在原地的樊鍾喑一眼：“你也沒用晚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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