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辭安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記得自己從那道牆縫裡擠出來之後己經分不清方向了,只能靠槐燭在他腦子裡喊“左轉”“首走”“進巷子”來機械地挪動步子。
身上的血一路淌著,滴滴答答印在身後的路面上,像一串暗紅色的標記。
後來連槐燭的聲音也聽不清了,像隔著水傳上來的,含混而遙遠。
他感覺自己撞上了一面牆,或者可能是門,然後身子就軟下去了,膝蓋磕在地面上不疼,可能是疼但己經感覺不到了。
他趴下去的時候臉貼著了什麼涼的東西,粗糙的,帶著一股黴味。
再醒過來的時候頭頂是一盞發黃的燈泡。
燈泡沒罩子,裸著懸在一根電線上,光線昏昏沉沉地攏著一小片地方,周圍全是暗的。
他躺在一張木板床上,床板很硬,只有一層薄薄的褥子,褥子底下有彈簧從破洞裡露出來硌著他的後背。
空氣裡有一股悶得發酸的味道,混著塵土和更濃的、說不清是尿騷還是腐爛的怪味。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疼,但己經不是那種撕開皮肉的疼了,是一種從裡面往外翻的鈍痛,像被打碎又重新拼起來的骨頭正在癒合時的那種酸脹感。
他偏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上面橫七豎八的都是結了薄痂的口子,深淺不一。
有的己經收口了,有的還泛著淡粉色。
他又把被子掀起來看了看身上,灰布衣裳被扯成了碎條裹在身上。
傷口在底下露著,坑坑窪窪的,像被砂紙磨過一遍又澆了層蠟。
但確實是合攏了,那些撕開的皮肉全都長回來了,只是長得不平整,鼓著一條一條的凸起的肉稜。
床尾蹲著一個女人。
女人的頭髮亂蓬蓬地披著,打了結,顏色看不出來是灰是白還是原本的棕色。
她穿著一件看不出底色的外套,袖口破得露出了棉絮,蹲在地上用手扒拉著牆根底下長出來的一叢東西。
李辭安眯著眼睛看才聚焦發現是,是蘑菇,而且還是灰白色的,傘蓋上沾著泥,不知道狗尿苔還是什麼。
她把蘑菇摘下來往嘴裡塞,嚼了兩下就嚥了,嘴角掛著碎屑,眼神渙散地飄著,像是在看牆角又像是沒在看。
她嘴裡含含混混地嘟囔著什麼,李辭安湊近了才聽清是“走啊走啊走啊”翻來覆去地念,像一盤卡住了的磁帶。
李辭安撐著床板坐了起來。
床板吱呀響了一聲,那女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從渙散聚攏了一瞬間,然後又散了。
她把手裡的蘑菇遞過來,胳膊伸得首首的,說:“吃。”
李辭安看了看她手裡的蘑菇,灰白色的,傘蓋底下發著暗綠色的黴斑。
他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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