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壓壓的一片從船尾的方向壓過來，從桅杆和集裝箱堆之間鋪天蓋地地湧來，翅膀扇動的聲音疊在一起嗡嗡地響著，像一整片被推進的風暴，把甲板燈的光芒都壓暗了。
烏鴉群在半空中盤旋著，有的落在集裝箱頂，有的抓住了船舷的欄杆，有的在駕駛室的舷窗外用喙啄著玻璃，發出篤篤篤的細密聲響，像有人拿著一把錘子在一面鐵皮上不斷地敲擊。
擺渡人此時站在全船最高的那根桅杆頂端。
他站的那塊地方連梯子都沒有，不知道他是怎麼上去的，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了。
但那身黑袍在海風中獵獵地鼓動著，衣襬和袖口被風吹得緊緊貼著他的身形又鬆開，像一面黑色的萬魂幡在風中翻卷著。
紅面具在月光底下泛著暗啞的光，那兩根眼窩的輪廓朝著烏鴉群湧來的方向。
他手裡的繩鉤甩了起來。
鉤繩在空中繞了兩圈，便朝著月亮的方向甩出去。
那枚彎鉤從月光下面劃過的時候，半空中的亮光像是在鉤尖上停留了一下，整片夜空的月光都似乎朝他那邊傾了傾。
天邊的月亮被他勾住，他朝著自己這邊快速拉了兩下，月亮朝他而來，天幕上的那輪月視角大小快速放大。
潮水在船底動了。
先是輕微的一陣晃動，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從船底推了一下。
然後貨輪整艘船開始往上抬，海水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巨繩向上拉拽著。
原本在船身兩側平靜流動的海平面被猛地抬升了。
黑沉沉的水牆從左右兩側同時立了起來，像兩面被掀起的幕布，把整艘船夾在了中間。
那些烏鴉受到了這股突兀的向上的水汽變化的影響，鳥群像被驚擾的蜂群一樣翻轉散開，羽毛和喙尖在水汽中忽然變得凌亂。
有好幾百只試圖向上飛離這片區域，但水牆的高度比它們飛昇的速度更快。
水牆從兩側往中間合攏了，海浪裹著那些烏鴉猛然向上湧起，像一隻碩大無朋的巨掌，把整個天空都兜住了。
漆黑的海水像被整片拽起一般猛地向上拉昇，在夜空中凝成一個半透明的巨型水團，其內部裹挾著無數掙扎的翅膀。
那些烏黑的翅膀在墨藍色的水體內西下衝撞著，像被困在琥珀裡的飛蟲掙扎著蹬腿，但始終無法掙脫那層水壁的束縛。
桅杆頂端的擺渡人手指鬆開了鉤繩的末端。
月亮猛地彈回原位，海面下的牽扯力驟然斷裂。
巨量的海水失去了向上的拉力，挾裹著數以萬計的烏鴉轟然向下砸落，落回海面時激起一道環形的巨大水牆，白色水沫翻湧著。
海水從船身上衝刷過去，卷帶著無數烏鴉的屍骸在波濤之間翻滾著。
有的翅膀還在一張一合，被浪頭翻攪著向下沉去又浮起來，然後再次沉下去。
水面在劇烈的翻湧之後漸漸平復了，那些黑點被浪濤推著向船尾方向飄遠，一片一片地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水光，像一層被攪碎了墨汁的顏料撒在了銀灰色的海面上。
擺渡人從桅杆頂端落下來。
他的身形從桅杆中段翻下來，腳尖在集裝箱頂的邊沿上點了一下，落在了駕駛室旁邊的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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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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