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燭從太師椅上立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過程很慢，活像一條興奮到極致的蜈蚣，關節一卡一卡的。
他提著那把大砍刀，刀尖垂在身側，在青磚地面上犁出一道淺痕。
他歪著腦袋，嘴裡嘿嘿笑著，慢悠悠地朝烏鴉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布鞋踩在泥地上沒有聲音，但奇怪的是，當他每一步落下的時候，周圍的棺材蓋都輕輕震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往上頂了一下。
烏鴉退了一步，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退。
第一次退卻。
第一次震驚。
第一次恐懼。
第一次毛骨悚然。
第一次緊張害怕到下巴脫臼，牙齒打顫，臉部發麻，雙手顫抖。
再退一步，很遺憾沒有踩實，他腳下的泥地像是變軟了，他的腳陷進去半寸，拔出來的時候鞋底帶起了一團暗色的泥漿。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又抬起頭看著那個正在朝他走來的、穿著破道袍、戴著儺神面具的東西。
“你……到底……嘔！……”
極度恐懼之下，烏鴉全身痙攣，跪在地上嘔吐起來，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抖得像篩糠一樣。
“噓……”
槐燭把砍刀換到左手，右手伸出一根腐灰色的手指豎在自己面具的嘴部位置。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像在哄一個哭鬧的孩子。
“別說話，說話就不好玩了。我五百年沒這麼開心過了。你知道嗎？五百年！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像是一根弦繃到了極致，猛地彈了回來，在空曠的義莊中撞出迴音。
“五百年！我才抓到一個活的！一個活著的獵物，而不是野雞野狗凡人俗子什麼的！而且你還挺囂張啊，啊？哈哈哈哈哈哈——你剛才是不是很囂張？你蹲在那兒說“不過如此”，對吧？我記得，我記得的！我記性很好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烏鴉的腳往後又撤了一步，臉部抽搐起來，喘著粗氣。
他的手指己經從袖口裡探出來了，幾根細長的黑色絲線從指尖的縫隙裡垂下來，像蜘蛛吐絲一樣緩慢地朝地面延伸。
他的嘴唇動了，那是在唸咒。
他在試圖從這個空間裡撕開一道出口。
但那些絲線一觸到義莊的地面就枯萎了，像扔進火堆裡的紙片，捲曲著、炭化著，化成灰燼散在泥地上。
烏鴉表情痛苦起來，幾乎徹底絕望地要哭出來。
槐燭站在他面前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低頭看著地面上那些正在萎縮的黑色絲線，歪了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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