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關了面板，加快兩步趕上了前面的隊伍。
龍文章在路邊一處開闊地停了下來，回頭衝所有人招了招手：“歇一刻鐘，喝口水。前面要過一個山坳，過去之後再說下一步。”
隊伍稀稀拉拉地停下來。有人靠著樹坐下了，有人蹲在路邊捧了溝裡的水洗臉。迷龍找了塊平坦的石頭，把那挺九二式小心翼翼地擱在上面，然後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旁邊。
豆餅湊過去蹲在機槍邊上，拿袖子幫迷龍擦槍管上的灰。不辣也湊過來，蹲在另一邊研究彈板供彈的結構。幾個人圍著那挺機槍蹲了一圈，跟圍著火堆似的。
劉蟬站在幾步開外，靠著樹幹看著那一幕。
鋼盔、戰術揹帶、盒子炮、九二式機槍。這支隊伍從破廟出發的時候還是光桿一群，現在好歹有了些家底。他從懷裡摸出水壺抿了一口，把目光投向隊伍前方那片山坳。
前面的路還長，但手裡有了槍，腳下就有了底氣。
豆餅在那邊喊他：“哈哥你來看！迷龍哥說這機槍還能裝瞄具！”
劉蟬把水壺塞回去，走過去蹲進了那一圈人裡。
日頭越升越高了，林間的霧氣徹底散盡，一片亮堂堂的金色光柱從樹冠縫隙裡打下來，照在那挺九二式的槍身上，鐵灰色被照得反了亮光。
隊伍沿著河溝又走了大半個時辰，龍文章找了一處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停了下來。
“歇。歇夠了再走。”
二三十號人稀稀拉拉地癱在地上，有人靠著樹幹閉上了眼，有人把鞋脫了倒裡面的碎石子和草屑，有人捧著水壺輪流喝那點涼水。
劉蟬帶著他那十多個人在空地東北角聚了一堆，迷龍把那挺九二式小心翼翼地擱在中間，豆餅蹲在旁邊拿布條纏槍管上的磨損處，不辣在清點彈板的數量。
龍文章站在空地中央，把槍靠在腳邊，環顧了一圈那些散著的潰兵。他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有的年輕有的老，有的有傷有的完好，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樣：飄著，沒有著落。
“都看著我。”龍文章開了口。
聲音不高，但空地安靜得快。他說話那種調子很特別，不像長官發號施令，也不像求人，像是在跟同路的搭夥說正事。
“你們從哪兒來的，我都知道。有的從蟬達收容站來的，有的從更東邊一路退下來的。你們跑了多遠的路？三百里？五百里？一千里的都有。”
有人低頭看著地面。
“跑得夠遠了。”龍文章說，“身上的軍裝還在，手裡還有槍，你們還是軍人。但現在我不想跟你們說軍人的事。我就說一件事——你們想回家不？”
空地裡有人的頭抬起來了。
“家”這個字，從龍文章嘴裡出來的時候不重，帶著那種混了不知道多少地方口音的腔調，聽著有點像西川話又有點像湖南話。那個字砸在潰兵耳朵裡，比什麼激勵的話都好使。
“你們有的家在西川，有的在湖南，有的在河南、山東、東北。跑了這麼遠，家早就在身後了。”龍文章的聲音沉穩，“但我告訴你們——打完這一仗，我能帶你們回家。不是空口白話，是我龍文章拿命跟你們擔保。信我，就跟我走。活著把仗打完，活著回去。”
安靜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有人“嗯”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帶著鼻音。緊接著更多人開始應聲，有人的眼睛亮了，有人的腰板首了。二三十個潰兵從地上慢慢站起來，雖然站得歪歪扭扭，但方向都朝著龍文章。
孟煩了在人群后面看著這一切，眉頭微微皺著。
他拄著棍子慢慢走到劉蟬身邊，壓著嗓子開口：“你信他？”
“信不信的先走著看。”劉蟬也低聲回他，“他說的那些話確實好聽。”
“好聽歸好聽，但他是誰？”孟煩了的目光盯著龍文章的背影，“川軍團的團長。虞嘯卿手底下的團長。飛機一掉下來就冒出來一個團長？在這種荒山野嶺的地方，剛好就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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