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隊的編制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裡散成了一堆朝著不同方向跑的散兵。
江岸上那些原本正在慌亂逃命的人慢慢停住了腳。
有人站在淺灘的泥水裡，手裡還攥著剛才準備往筏子上遞的包袱，但他沒有繼續往筏子那邊跑。他偏著頭看著坡面上那些正在推進的土黃色人影——不是日軍的，是川軍團的，穿著同樣破舊的中國軍裝，正在把對面那些土黃色的身影一步步往後壓。
有人在淺灘邊上站著，有人在水的邊緣停住了腳步，有人轉過頭看著坡頂上那些正在朝日軍發起反擊的身影。
有一個老人鬆開了手，手裡那根他攥了一路，原本準備用來撐船過河的竹竿倒在了水裡，漂了幾下，擱淺在了淺灘邊沿的沙地上。
他抬起手，朝坡面上的方向揮了一下。
然後更多的人開始在江岸上停下來。有人放下了抱著的東西，有人把還在淌水的孩子從腰邊放到了地上，讓他站在乾燥的地面上。
他們轉過身朝坡面的方向看著，看著那些身影一邊往坡上推一邊朝日軍開槍的樣子。
水流還在江岸邊的淺灘上輕輕湧動著，把那些沒有被踩到的水草衝得微微晃動。
淺灘上安靜下來之後，那些原本混在嘈雜裡的槍聲和喊叫聲就顯得格外清晰。
坡面上最後一撮日軍徹底退進林子裡了。
川軍團的人停在了坡脊線上，沒有繼續追。
龍文章站在坡頂，朝江岸的方向轉過身來，手裡的槍垂了下來。
江岸上的人群裡先是稀稀拉拉的動靜，然後聲音連成了一片。
有人鼓掌，有人喊“好”，有人把手裡那個攥了一路的包袱舉過頭頂搖了搖，有人把孩子舉起來讓他也能看見坡頂上那些站著的人影。
英軍那邊有人吹口哨，有人用蹩腳的中文喊著“川軍團”三個字，發音歪歪扭扭的，但喊得很大聲。
劉蟬在坡面中部停住了，把那把中正式從肩上卸下來，往地上拄了一下，借那一下的力喘勻了氣。他的左袖口被彈片劃了一道小口子，裡面沒破皮，就是布裂了。
他把袖子捲了兩折，露出手腕上那圈被曬成淺棕色的皮膚。
豆餅從側翼跑過來，臉上全是汗，鋼盔歪著。他到劉蟬跟前喘勻了氣之後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被日頭曬了一整天之後顯得格外白。
“哈哥！他們沒跑了！都在看咱們！”
劉蟬順著他的目光朝江岸方向看了一眼。
那些站在淺灘上的人還在原地。有人開始往筏子方向走了，但走得不急，沒有擠，沒有推。
老人先上去，孩子在中間，婦女跟上，然後才是那個在伸手扶著的年輕男人。筏子開始往江心方向推了，船頭的槳拍進水裡，劃出一道均勻的水痕。
風從上游吹下來，把江面上的水霧吹成一道薄薄的紗，從淺灘位置飄向坡面的方向。坡頂上的龍文章把槍收了，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個日軍掉落的彈匣看了一眼，扔給了旁邊的不辣。
劉蟬站在坡面中段，看著那些正在過江的人影，把鋼盔摘下來擦了一下，重新扣好。
最後一批筏子離岸的時候，太陽己經徹底沉到了南天門山脊後面。
江面上只剩最後一道暗金色的反光，那兩艘筏子載著婦女和孩子，船頭划槳的人喊著號子，船尾的人扶著船舷保持平衡，在暮色裡慢慢朝對岸漂過去。
岸邊己經空了，行李和包袱堆在國軍工事前面，人己經上了船，只剩江岸上還站著穿著破舊軍裝的川軍團士兵，目送著那兩道影子越漂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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