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毒氣彈持續了大約兩刻鐘。克虜伯趴在坡底的一叢灌木後面，側著頭貼著地面聽著山脊方向的炮聲變化，等了大約兩刻鐘確認炮聲停了，才抬起頭來，向劉蟬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停了。鬼子該上來了。”
川軍團的人從坡底翻出來重新往制高點跑。
劉蟬跑在最前面，他翻上坡頂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景象是坡脊線邊緣正在往上爬的一排土黃色人影。
日軍踩著剛才他們撤退時留下的腳印正往山頂推進。劉蟬沒有停步，手裡的槍在跑動中己經端平了，他在坡脊線上停下來的時候槍口己經對準了最前面的那個指揮官模樣的人——抬手打了一槍。
山脊線邊緣一陣混亂。土黃色的人影往後縮了半截，有人趴下去開始回擊，有人蹲在石頭後面架槍。後面的川軍團士兵陸續翻上坡頂了，迷龍端著九二式機槍衝上來的時候連氣都沒喘勻，但槍響了，一梭子壓下去把那些正在往坡頂探頭的人影壓回了坡脊線以下。
日軍退下去了。川軍團重新控制了制高點。但沒人歡呼。
“又退了。”不辣趴在坡頂的石頭後面，槍口對準著坡脊線邊緣那些正在散開的人影，聲音乾澀，“退了就好。”
“退了還會再來。”孟煩了拄著棍子蹲在坡頂內側，靠著石頭，臉上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見了，換成了一種更安靜的東西，“來了咱們打退，打退了又上來——來回拉鋸。”
“那咱們能撐多久？”豆餅蹲在劉蟬身邊問。
劉蟬沒回答。他正看著山脊線另一面的方向，在暮色裡隱約能看見更多的土黃色人影正在往這邊移動，像是從山體另一面翻過來的水流，持續不斷。
那一整夜，拉鋸就沒有停過。日軍每次衝鋒之前都會先打幾輪炮，山炮的轟擊把山脊線削低了兩寸，毒氣彈被風偏向了側面吹散了，但每一次“噗”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川軍團就要撤下去。
撤下去了等炮停了再翻上來，日軍己經在坡頂了，接火之後僵持一陣，再壓回去。
來回跑了多少趟，沒人數得清了。
到了後半夜的時候，郝獸醫坐在坡底那叢灌木後面喘氣，他給兩個傷員重新包紮了傷口，自己也累得首不起腰來，嘴裡還在重複那句“跑來跑去的”。克虜伯蹲在他旁邊，側著頭聽著遠處山脊方向的聲音，過了很久才開口說了句：“如果那臺九二式步炮在，他們就不敢這麼囂張了。”
沒人再說話了。
天亮前的最後一段夜色最黑。迷龍靠在坡頂的石頭後面，九二式的槍管架在石頭縫裡，他己經不記得打退了多少波衝鋒了，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機械地等著下一波炮聲。
豆餅蹲在他後面，懷裡抱著一箱還沒開封的子彈，眼睛閉著但沒睡著，只是把臉埋在膝蓋裡喘氣。不辣趴在旁邊，槍口對準坡脊線，他眯著那隻沒貼著瞄準鏡的眼睛，呼吸均勻，幾乎聽不見聲音。
劉蟬在陣地最前端蹲著，懷裡那根鐵絲己經被他攥了一整夜，鐵絲的端頭被他捏得變了形，他甚至忘了什麼時候掏出來的。
遠處的山脊另一面，天邊開始泛起一層極薄的、介於灰和白之間的顏色。那是天亮之前最後一段暗色正在被稀釋。
更多日軍在山脊線另一面集結起來了。不是零零星星的身影，是成片成片的——從遠到近，從山腳到坡面，在晨曦裡像一層正在漲起來的水線。機槍和擲彈筒的輪廓在晨光裡開始顯現，還有幾門山炮炮架正在被拖車拉上坡面，車軲轆碾著碎石“嘎吱嘎吱”響。
孟煩了拄著棍子從坡底走了上來。他在劉蟬身邊停住，看著坡脊線另一面那片正在晨光裡變得越來越清晰的日軍陣地，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我們沒救了。”
劉蟬沒有接話。他把那根被捏變形的鐵絲揣回了口袋裡，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膝蓋，把槍端起來重新檢查了一遍彈匣。
晨光從他側後方照過來，在他的鋼盔和肩線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他看了看南天門方向那片正在逐漸變得清晰的日軍陣地，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道寬闊的、流淌著晨光的江面。
對岸的國軍陣地上，一個旗語兵正站在高處的土臺上，面朝這邊用兩面小旗在晨光裡揮舞著。紅白的旗面在晨風裡展開又收攏，一遍接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個訊號，節奏清晰而穩定。
“旗語。”阿譯站在坡頂內側，仰頭看著那個方向，“對岸在發旗語。”
他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出來：“不管你們是什麼人……你們的英勇……給了我們拒敵於國門的機會……”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看著旗面的動作，聲音比剛才低了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周圍的耳朵裡：“如果你們贏了……我會率領全軍……歡迎你們……”
周圍的川軍團士兵們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有人抬頭看著對岸的旗語兵，有人聽著阿譯翻譯的句子，有人把手裡的槍靠在了膝蓋上。“如果你們陣亡……那也將是我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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