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到正式考試這天,天剛矇矇亮,外面還透著一片青灰色,林秀才就早早喊醒五個孩子,連拉帶拽帶著他們,趕往縣衙考場。
偌大的縣衙考場外面,早就擠滿了從各個村鎮趕來考試的童生,粗粗一數,少說也有七八十號人。陪考的先生、把守大門的衙役、管名冊的差官,站得密密麻麻,全場沒人敢大聲說笑,全都安安靜靜等著,氣氛又嚴肅又緊張,壓得人喘不過氣。
按照童生縣試的死規矩,林秀才立馬陪著笑臉,雙手捧著提前辦好的五人聯保文書、戶籍名冊,恭恭敬敬遞到門口差官手裡,然後帶著五個孩子站在一旁,等著衙役唱名、驗明身份。
門口的書吏,手裡攥著厚厚的名冊,扯著嗓子高聲點名,喊一個名字,上去一個孩子。衙役挨個仔細核對,看長相、問籍貫、查家世,確認沒有冒名頂替,再從頭到腳搜身,衣服口袋、袖口領口全摸一遍,半張紙條、半本書都不準夾帶,查驗合格了,才能放進展場。
走在前面的四個富家子弟,從小沒見過這般嚴肅的場面,一個個緊張得臉色慘白,雙腿不停打哆嗦,走路都順拐同手同腳,低著頭縮著脖子,渾身發抖,哆哆嗦嗦走過驗身關口,連頭都不敢抬。
輪到林小陽,他依舊低著頭,安安靜靜走上前,一句話也不說,乖乖站定,任由衙役搜身、核對身份。他身姿站得筆直,不慌不忙,眼神沉穩,半點沒有別的孩子的慌亂膽怯,安安靜靜順利透過查驗,走進了考場。
林秀才從頭到尾,眼裡心裡只有那四個富家子弟,對林小陽不管不問,連一眼都懶得看。他反覆湊到四個富家子弟身邊,低聲叮囑、安撫,唯獨看向林小陽的時候,滿臉都是鄙夷、嫌棄、不屑,心裡暗暗冷哼,篤定林小陽就是個湊數的,連考題都看不懂,進了考場也只能交白卷,壓根不配參加考試。
所有考生依次進入考場,按照提前分好的號位,各自找位置坐好,沒有一個人敢亂說話、亂走動。
衙役們拿著東西,挨個走到每個考生面前分發:每人發一塊平整的實木方板,穩穩架在腿上、身前,專門當做書桌,再發一張官府統一的考場宣紙,用來答題寫字。
別的富家孩子,全都帶著嶄新的筆墨硯臺,樣樣齊全精緻。唯獨林小陽手裡的文具,全是林秀才嫌棄丟棄的破爛貨:硯臺是缺了一大角、表面坑坑窪窪的舊硯臺,毛筆是用禿了、筆毛分叉、一寫就掉毛的破毛筆,墨錠只有手指尖那麼一點點,小到攥在手裡都捏不住,林秀才摳門到極致,半點兒多餘的墨都不肯給他。
等所有考生全部坐定,考場大門轟然關閉,落鎖封場。
主考官端坐在大堂正位,板著臉,眼神威嚴,冷冷掃視全場,全場瞬間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聽得見。考官當即揮手,命衙役出示考題。
兩名衙役,一起抬著一塊巨大的黑漆題牌,從大堂裡慢慢走出來,在考場中間的過道里,慢悠悠來回走動,讓所有考生都能看清題目。題牌上,寫著童生試四書考題,出自《論語》: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這是童生考試,最常考的啟蒙考題,要求按照聖賢的意思,先破題、再承題、再起講,寫一篇規規矩矩的應試小文,每一句話都要貼合聖賢本意,文筆通順、立意端正。
考題一出來,全場考生立馬分出了高下。
林秀才帶來的四個富家子弟,當場就傻了眼,呆呆趴在木板桌上,手裡攥著毛筆,手抖得根本握不住,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疙瘩,抓耳撓腮,額頭冒出一層層冷汗,腦子裡一片空白,半天寫不出一個字。
有的只會反反覆覆寫“學而時習之”五個字,有的連這句話的意思都講不明白,盯著空白的宣紙,急得眼眶通紅,嘴角耷拉著,差點哭出來,一整天坐在位子上發呆,一籌莫展,什麼都寫不出來。
再看林小陽,完全是不一樣的狀態。
他端端正正坐直身子,把宣紙平整鋪在木板上,用手指捏著那一小塊迷你墨錠,一點點慢慢在破硯臺裡磨墨,動作輕柔,磨出濃淡剛好的墨汁。隨後握緊那支破舊毛筆,眼神清亮,神情淡定從容,沒有半分慌亂。
他只是抬眼掃了一遍考題,腦海裡立刻通透明白,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點停頓,提筆蘸滿墨汁,從容落筆。一筆一劃寫得工整有力,字跡端正蒼勁,比考場裡所有孩子寫得都好看,下筆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絲毫沒有卡頓。
破題
聖賢論學而時習,蓋道學之有成,而心有自樂也。
承題
夫學以窮理,習以溫故,學而不習,猶未學也。習而不時,亦未習也。時時溫習,所學日熟,義理日明,中心悅懌,有不能自已者焉。
起講
蓋人之一身,以學為進,以習為功。初學入德之門,莫先於讀書明理,然徒學於一時,不時時溫習踐行,則所學知識,轉瞬即忘,義理精微,茫然不解。
唯既學之後,時時溫習,溫故而知新,熟習而貫通,凡聖賢所言之道,皆瞭然於胸,踐行於心,學有所得,心有所悟,此等心悅之感,非身學者,不能知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