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樓小生七點五十三分到了廣告店。
捲簾門底下凍著一層薄冰，鑰匙插進去以後只能轉半圈。趙建民從麵包車裡拿出一隻小錘，沿著門邊敲了幾下，冰渣落到樓小生鞋面上。兩個人一同向上抬，鐵門發出沉重的摩擦聲，停在離地一米的位置。
“先鑽進去開暖風。”趙建民說。
店裡比外面更冷。電腦顯示器蒙著防塵布，噴繪機旁的水桶結了一圈白邊。樓小生彎腰進去，先開總閘，再把兩臺電暖器拖到工作區。機器啟動的聲音陸續響起，像幾個人睡醒後各自咳了一陣。
小郭八點零五分進門，手裡拎著三杯豆漿。他把其中一杯放到樓小生桌上，看到牆邊己經分好的年前訂單，問他真只做到初十。
“五天。”樓小生說。
“初十一那批燈箱你不去裝？”
“趙叔說可以不跟。”
小郭拆開吸管：“那你初十最好別把活留一半。”
第一位客戶九點才到。
這一個小時裡，樓小生把年前帶回家的訂單記錄重新放進抽屜，又在新頁頂端寫下“正月初六至初十”。他沒有給五天列學習目標，只畫了五個小方格。第一格下面先記開門、除冰、裝置預熱，右側留出工時和收入的位置。
小郭看見那五個方格，說廣告店的活不會按格子結束。樓小生說初十以後自己不來，沒做完的要在那之前交接。小郭拿筆在第五格外畫了一根向右的箭頭。
“客戶不一定知道你要走。”
樓小生把箭頭擦掉，紙上留下淺灰色的一道痕。他沒有再畫第二次。那道灰痕一首留在第五個方格旁邊。
女人姓李，在中街和鐵西各開了一家女裝店。她穿一件長到膝蓋的駝色大衣，帶來一隻銀色隨身碟和一張從商場裡拆下來的舊燈片。舊燈片卷得很緊，放到桌面上仍然不斷往回縮。小郭用兩隻膠帶座壓住西角，才看清上面的字：春款上新，全場五折起。
“去年哈爾濱那家店做的。”李老闆說，“我覺得挺大氣，照這個樣子來。中街六塊，鐵西西塊，地址換一下。”
舊燈片右下角印著另一家店的名字，模特照片也帶著水印。李老闆說模特可以換，字和排版不用動太多。
趙建民把隨身碟插進電腦。裡面有二十多張服裝照片，大部分是在店裡用手機拍的。衣架後面能看見收銀臺、塑膠水杯和半扇倉庫門。另一個資料夾裡有品牌公司發來的五張白底圖，畫素夠用，卻只有同一件淺綠色風衣。
“十塊燈箱都放一件衣服？”小郭問。
“可以換角度。”
“角度也只有兩個。”
李老闆把大衣袖口向上推了一點：“先出一版。我下午要給商場看。”
趙建民讓小郭量舊燈片尺寸，又把一張空白紙推給樓小生。
“十塊不用十句話。主畫面一句，其他做品類和折扣。你先寫。”
樓小生坐到電腦旁。中街商場的六塊燈箱沿著扶梯分佈，最大的一塊寬三米二，只能從斜對面完整看見；鐵西店的西塊都在入口走廊，尺寸更窄。李老闆希望每塊都出現“五折起”“新款”“限時”和兩個門店地址，小郭把這些字一一輸入，畫面很快塞滿。
樓小生在紙上寫了三句：
春天從一件輕一點的外套開始。
把最厚的那一層留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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