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夏天去的。”沈秋蘭說。
樓國樑夾了一筷子酸菜：“他那時候才幾歲，記這些有什麼用。”
樓小生確實不記得冰棒或糖葫蘆。他只記得白色紙屑和父親褲腿上細碎的灰。那段記憶沒有日期，也證明不了誰借過誰的錢，卻讓“看過半年機器”突然變成一間低矮的門臉和一個坐在紙箱上的孩子。
大姑父重新給樓國樑倒酒，杯子只倒了半杯。
“那時候誰還留這些賬。”他說。
樓桂芝卻不服：“賬不留，情得記。老趙現在讓小生去店裡，也算他明白。”
樓國樑端起酒杯：“他給小生工資，不是白用人。”
“第西天才給。”樓小生說。
沈秋蘭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膝蓋。
樓國樑看了他兩秒，把酒喝下去。
後面的飯吃得慢了許多。親戚開始談年夜飯在哪家過，誰家買海鮮，姑父單位今年發不發購物卡。樓小生的校報被壓在果盤下面，邊角沾了一點橘子汁。
飯後，樓桂芝找來一本舊相簿。
她說既然樓小生會寫東西，順便幫她看看幾張老照片背後應該怎麼標。相簿最前面是黑白結婚照，後面逐漸變成彩色。塑膠膜受潮發皺，掀起來會發出輕微的粘連聲。
翻到中間，一張六寸照片從夾頁裡滑出來。
照片拍在一座灰色廠門前。門上掛著“北陵機電廠迎接新世紀職工聯歡會”的紅布條，十幾個人站成兩排。樓國樑在後排靠右，穿一件深藍色工作服。趙建民站在最左邊，頭髮比現在長，手裡抱著一卷白紙。
“這就是廠裡最後一次聯歡會。”樓桂芝說。
大姑父在旁邊糾正：“不是最後一次，第二年還辦過拔河。”
“第二年都分流了，哪算正式聯歡會。”
“廠牌還沒摘，當然算。”
樓小生把照片拿近。樓國樑站得很首，臉上沒有笑。他身邊有一塊空隙，像原本應該再站一個人。
“這是什麼時候？”他問。
“二〇〇〇年元旦前。”樓桂芝說。
“九八年底。”樓國樑在陽臺邊說。
“橫幅上都寫新世紀了，怎麼可能九八？”
“那條橫幅掛了不止一年。”
大姑父笑起來：“你們誰也別標了，越標越錯。”
樓桂芝把一支圓珠筆遞給樓小生：“寫‘北陵機電廠最後一次聯歡會’，以後孩子看得懂。”
樓小生沒有接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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