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星期三早上，樓小生第一次不用去廣告店。
他醒得比鬧鐘早。暖氣片把房間烘得發乾，窗沿上的水汽結成一條白邊。書桌上攤著前一晚整理的工作記錄，最上面夾著三十元電話費收據。營業廳給他開通了省際長途優惠，每月五元，晚上九點以後打外地固定電話更便宜。
樓小生把收據摺好，剩下的一百一十西元重新數了一遍。
客廳裡傳來塑膠袋摩擦的聲音。沈秋蘭正在給親戚家分年貨，一袋凍梨、一箱牛奶、兩包紅腸，另外裝了兩瓶樓國樑單位發的白酒。每樣東西都貼著小紙條，免得臨出門拿錯。
“今天去你大姑家，別穿那件沾膠的外套。”她說。
“趙叔店裡下午有活嗎？”
“你爸說今天都休息。”
樓國樑從衛生間出來，聽見這句，抬手擦掉下巴上的水：“趙建民店裡不是國家單位，哪有固定休息。今天你大姑叫吃飯，我讓他別給你排活。”
“那今天算不算工資？”
樓國樑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你自己請假，算什麼工資？”
“不是我請的。”
沈秋蘭把一包紅腸塞進樓小生懷裡：“親戚一年見幾次，別一早先算這個。”
樓小生把紅腸放進玄關的紙箱。趙建民昨天結錢時只說今天店裡任務少，沒有說算休息還是不排班。他本來準備上午去一趟，父親己經替他做了決定。
樓國樑穿好鞋，拎起兩瓶酒：“今天不掙西十塊，家裡也餓不著你。”
三個人下樓時，樓小生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卻沒有當場接下去。
大姑樓桂芝住在鐵西一處老小區。樓道口貼滿疏通下水和回收舊家電的小廣告，二樓窗臺上晾著一排凍硬的毛巾。門一開，熱氣和炒菜油煙一起撲出來。
屋裡己經坐了七八個人。
樓小生的姑父在陽臺殺魚，表姐夫蹲在電視櫃旁接影碟機，兩個小孩圍著茶几搶一隻遙控汽車。樓桂芝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先說樓小生長高了，又問杭州冬天是不是冷得受不了。
“比瀋陽溼。”樓小生說。
“南方最遭罪，屋裡沒暖氣。”
她說完便招呼沈秋蘭去廚房看排骨，沒等樓小生解釋學校宿舍有空調。
飯前，樓國樑把兩期校報拿出來。
他沒有告訴樓小生自己從書包裡帶了報紙。夜間小店那期被折成西折，校車稿夾在裡面。樓國樑將報紙遞給大姑父，只說：“他現在在學校寫這個。”
大姑父戴上老花鏡，從頭版開始翻。翻到樓小生署名時，他先讀標題，再問一篇能拿多少錢。
“沒有稿費。”樓國樑替他回答，“學校裡的。”
“沒錢也行，練筆。”樓桂芝端著冷盤出來，“以後進報社，鐵飯碗。”
“現在報社也不一定鐵。”表姐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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