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早上八點西十，樓小生把公交卡、手機和一隻裝著備用電池的小數碼相機放進外套口袋。
相機是樓國樑單位前幾年發年終獎時抽中的，銀灰色，螢幕只有兩寸多。家裡平時拿它拍生日和年夜飯，儲存卡里還留著前年姥姥吹蠟燭的影片。樓小生昨晚把照片導進電腦，充了一夜電，出門前又把日期調到二〇一五年二月二十九日。
沈秋蘭看見以後，讓他重新調。
“今年二月哪來的二十九？今天都三月一號了。”
樓小生翻到日期設定，把月份改成三，日期改成一。
“你連日子都弄錯，拍回來還知道是哪天？”
“相機太久沒開。”
“手機不能拍？”
“相機清楚一點。”
樓國樑坐在餐桌邊吃剩下的粘豆包，聽見他們說煙囪，抬頭問：“你從哪邊去？”
“北陵路正門。”
“正門都沒了。”
“圍擋外面走一圈。”
樓國樑把碗裡的最後一口豆包吃完，筷子在碗邊磕掉粘著的豆沙。
“北邊那條小路施工車多，別往裡鑽。南邊原來是家屬院，現在也不一定通。”
“知道。”
“你要拍什麼樣？”
樓小生把相機塞進口袋：“先看看。”
父親沒有再問。
公交仍停在“北陵廠”站。報站聲響起時，車上只有樓小生和一名拎菜籃的老太太下車。站牌背面的線路圖被新貼的房產廣告遮住一半，最下面印著北陵雲庭的售樓電話。廣告上的小區俯視圖裡，銀杏樹排成一條弧線，煙囪被畫成景觀中心，旁邊標著“工業記憶公園”。
樓小生上次從麵包車裡經過，沒有看見這行字。
銷售中心還沒開門。花籃己經撤掉，門口只剩幾隻紅色塑膠底座。展示牆隔著玻璃能看見，替換後的舊廠門照片仍在第三塊板上。樓小生站在外面，沒有進去。
他沿藍色圍擋向北走。圍擋比初六時又向人行道推出來半米，路邊堆著凍硬的土塊。原本能看見煙囪下半截的位置，被新掛上的樓盤效果圖擋住。效果圖裡，那根菸囪經過清洗，磚面呈均勻的紅褐色，底部圍著草坪和長椅。現實中的煙囪只有上半截露在圍擋上方，表面深一塊淺一塊，頂部的金屬圈己經發黑。
樓小生拿出相機。
第一張拍進去一半電線。第二張避開電線，卻把煙囪切掉了頂部。第三張完整，但圍擋上的一家三口正好佔據畫面下方，男人的手指向樣板樓，像在向孩子介紹身後的煙囪。
他換到馬路對面。車流不斷從鏡頭前經過，公交車一駛過，整根菸囪會消失兩三秒。樓小生等了西次，終於拍到一張路面空出來的畫面。煙囪在中央，左右沒有行人，圍擋也只剩最上方一條藍邊。
相機螢幕太小，他放大看了兩遍，覺得這一張最像自己出門前想拍的照片。
再往北是一處施工車輛入口。伸縮門只開到能過一輛卡車的寬度，地面鋪著帶泥的鋼板。兩名工人站在門邊抽菸，一輛混凝土車正倒著往裡進。樓小生走近幾步，從門縫裡看見煙囪底部搭起了腳手架，外面圍著綠色安全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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