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日清晨，段漪然第一次獨自走到東門外的車站。
宿舍樓六點整開門。她提前幾分鐘站在門廳裡，聽宿管把鐵鏈從門把上繞下來。門縫剛夠一人透過，她便側身出去。路燈還亮著，週一樓小生站過的位置空著，地上只剩一張被露水打軟的廣告單。
她看了一眼，腳步照舊往前。
週一帶回來的紙袋己經扔掉，今天的早餐是兩片夾在保鮮袋裡的吐司。她走到站牌前才吃第一口，麵包邊有些幹，嚥下去時不得不喝一口涼水。隊伍比周一短，第一輛首達車依舊未開門。有人轉身往北門走，她跟著走了幾十米，又停下來算了一次時間，最後坐了需要換乘的那條線。
第一段車有座位。她把帆布包放在膝上，景和的門禁卡夾在協議裡，卡角從紙頁間露出來。換乘時人一下多了，她被擠到後門旁，吐司袋在包裡壓成一團。到工作室門口時，手機顯示八點五十七。
方卓正把窗臺上的舊色卡裝箱，只抬頭問了一句：“找到別的走法了？”
“北橋換一次。”
“比首達慢？”
“今天差不多。”
她把門禁卡放到感應區，門鎖響了一聲。桌邊那隻寫過名字的一次性紙杯己經不見了，大概被保潔當作垃圾收走。段漪然從包裡取出學校帶來的玻璃杯，杯口還包著昨晚的報紙。她拆開紙，把杯子放進茶水間最下層的櫃子裡，櫃門上仍是空白。
上午處理的仍是舊俱樂部。材料商確認現成薄款達不到門底要求，方卓在說明裡保留“調整節點或重新選材”，也不再催她替專案找出當天能落地的答案。下午，她把會議室夜間使用的三種情況重新排成一頁：開放、培訓佔用、鑰匙無法取得。老杜的名字不在主圖裡，只留在使用記錄附件裡。
這一天平靜得近乎普通。六點下班時，玻璃杯留在櫃子裡，協議仍在抽屜中。她從景和走到站牌，腳己經自動往北橋換乘的方向偏過去，走出幾步才想起今天首達車也可能趕得上。
回學校己經過八點。周靜在宿舍給課程模型補照片，聽見開門聲，只問她有沒有吃飯。
“車上吃了一根火腿腸。”
周靜抬頭：“那不是晚飯。”
段漪然把這句話聽得有些熟，笑了一下。她脫下鞋，腳後跟被新襪口磨出一圈紅印，帆布包放到床邊時，裡面壓扁的吐司袋粘在協議封面上。她把塑膠袋慢慢撕下來，封面留下兩小塊透明油印。
靠門的室友正在收明早的專業書，看見她從包裡拿出門禁卡，問工作室能不能放私人物品。段漪然說放了一隻杯子。室友又問能不能午睡、有沒有餐補、加班是否算錢。她逐項回答：沒有固定午休位置，沒有餐補，現場往返算工作時間，從學校過去不算。說到最後，室友只說了一句“這樣跑下來，兩千塊剩不了多少”，便低頭繼續找尺子。
周靜把一隻摺疊凳從過道移到自己床下，給段漪然騰出換衣服的位置。段漪然把週三的公交票從口袋裡拿出來，和週一那張夾在一起。兩張票面金額相同，換乘路線卻不同。她本來想在背面記到站時間，筆尖落下去後只寫了“週三”，便把票塞進記賬本。
她去一食堂買了最後一份炒飯。飯裡的胡蘿蔔己經涼硬，視窗師傅多給了半勺湯。她吃到一半，樓小生髮來訊息問週三走得怎樣。她拍了一張餐盤邊緣，沒有拍自己，只回：八點五十七到，沒跑。
樓小生回：週五還是六點二十？
段漪然看了一會兒：還是。
他把話停在這裡。她也沒把“還是”解釋成邀請。手機扣在桌面後，湯裡的蔥花己經沉到底，炒飯還剩小半盤。
五月八日早上，段漪然走出宿舍樓時，路燈下面依舊空著。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一下，繼續往前。走到宿舍區外的岔路口，身後傳來腳步聲。樓小生從另一條小路拐出來，外套沒有拉好，手裡什麼也沒拿。
“你從哪邊來的？”段漪然問。
“機房後面。那邊近一點。”
“近多少？”
“不知道，今天第一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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