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盤的擴大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連鎖反應。喪屍被清理乾淨的訊息像風一樣傳了出去，傳到了那些躲在廢墟里苟延殘喘的倖存者耳中。他們不敢相信，但忍不住派人來打探。探子回去報告：真的沒有喪屍，那裡有人在種地、蓋房、建基地。於是，第一批人來了。不是一兩個，是一群。拖家帶口，揹著破包袱，牽著瘦羊，抱著雞。他們沿著安全通道一路走過來，看到空房子就住進去，看到空地就開墾，看到水井就佔。
巡邏隊在例行巡查時發現了這些不速之客。疤臉女帶著人趕到，看到那些已經在鐵皮屋裡安家落戶的陌生人，眉頭擰成了疙瘩。“你們哪來的？誰讓你們住這裡的？”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從屋裡探出頭，戰戰兢兢。“我們……我們從北邊逃過來的。那邊喪屍太多了，活不下去。聽說這邊安全，就過來了。房子是空的，沒人住，我們就……”她聲音越來越小，縮回屋裡。
疤臉女把情況報告給了柳飄飄。柳飄飄正在種植區看新搭的大棚，聽到這事眉頭皺了一下。“多少人？”
“不少。北邊的廢棄居民區，住了幾十戶。還有人陸陸續續往這邊來。房子被佔了，空地也被佔了。”
柳飄飄沉默了一會兒。地盤大了，人多了，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好事是人多了力量大，幹活有人手，打仗有兵源。壞事是人心難測，誰知道這些人是真心投靠還是來混吃混喝的，甚至可能是來搗亂的。
“讓巡邏隊的跟他們溝通，講清楚基地的規矩。不強迫他們加入，但既然住到了我們的地盤上，就得守我們的規矩。不守規矩的，滾出去。”
艾薩克被叫了過來當翻譯。疤臉女帶路，一行人去了那片被新移民佔據的廢棄居民區。那些新來的人看到巡邏隊的車，有人嚇得往屋裡躲，有人攥緊了手裡的棍棒，有小孩在哭。艾薩克站在空地中央，用當地話大聲說。“這是霸王花女士的地盤。喪屍是她殺的，安全是她帶來的。你們住在這裡，可以。但必須守規矩。”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小聲問什麼規矩。艾薩克繼續說。“第一，不準偷，不準搶。第二，不準打架鬥毆。第三，基地安排活幹，必須幹。不幹活的，沒飯吃。第四，服從基地的管理，有困難找基地。第五，自己養的牲口，歸基地統一管理。基地會組織養殖隊，你們願意的可以加入。不願意的，牲口自己養，但必須遵守基地的防疫規定，不能亂放，不能糟蹋莊稼。都聽明白了嗎？”
人群裡嘰嘰喳喳議論開了。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臉色難看，有人在罵。疤臉女的手按在了槍柄上。罵聲停了。老太太從屋裡走出來，看著艾薩克。“我們幹活。有飯吃就行。牲口交給你們養也行。只要不讓我們餓死。”其他人也跟著表態。大部分人願意幹活，願意服從管理。有小部分人不情願，但看著巡邏隊腰裡的槍，也不敢說個不字。
至於那些被佔的空房子，柳飄飄沒急著收回來。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有人住總比荒廢強。但規矩必須立清楚，住了房子就得幹活，不白住。那些雞鴨鵝狗貓，也被編入了養殖隊。負責養殖的人是從新移民裡挑的，以前養過牲畜懂點獸醫的優先。牲口們被集中到養殖區，統一飼養、統一防疫、統一繁殖。
日子一天天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北邊的、東邊的、西邊的，方圓百里的倖存者聞風而至。有人步行，有人趕著牛車，有人開著破車。他們帶著全部家當，帶著對活著的渴望，湧進這片被清理出來的安全區。基地人口從幾百漲到上千，從上千漲到兩千。人多了，矛盾也多了。
調解室還沒成立，柳飄飄就不得不處理了一堆雞毛蒜皮的爛事。兩個婦女為了一條魚乾吵得不可開交。一個說你家孩子偷了我家晾的魚乾，另一個說你家孩子先踩了我家菜地。兩個人罵著罵著動了手，揪頭髮，撓臉，在地上滾得一身泥。疤臉女把她們拉開的時候，一個鼻青臉腫，一個嘴角流血，頭髮掉了一地。魚乾已經被踩爛了，菜地也被踩得一塌糊塗。
柳飄飄蹲下來看著那兩個還在喘粗氣的女人，那表情又無奈又好笑。“一條魚乾，值多少錢？你家的菜地，值多少錢？你們倆打的這一架，醫藥費值多少錢？”兩個女人都不說話了。一個低著頭抹眼淚，一個捂著臉不說話。
柳飄飄嘆了口氣。“魚乾，從倉庫補給你們。菜地，重新種。藥費，基地出。你們倆，罰去種植區幹活三天。三天不給工分，但管飯。下次再打架，罰一週。再下次，罰一個月。再再下次，趕出去。”兩人點頭，互相瞪了一眼，被帶走了。
顧燁站在旁邊，看著那兩個女人的背影。“這還只是開始。人多了，這種事只會越來越多。得立規矩。”柳飄飄看著他，“立。你以前不是幹過企業管理嗎？編一套規矩出來。不復雜的，農民能聽懂的，文盲能記住的。別搞太多條條框框，核心就幾條——偷東西怎麼罰，打架怎麼罰，搶東西怎麼罰。再弄個調解室，以後這種雞毛蒜皮的事，讓他們去調解。別什麼都來找我，我不是居委會大媽。”
顧燁拿出本子開始寫。偷竊，第一次警告並返還贓物，罰一週工分。第二次，罰一個月工分並公開檢討。第三次，驅逐出基地，永不錄用。搶劫，直接從重，第一次罰一個月工分並關禁閉三天。第二次驅逐。傷人，視情節輕重，輕者罰工分、賠醫藥費，重者關禁閉、驅逐，致殘致死移交法庭，將來會有法庭的。打架鬥毆，先動手的罰一週工分，還手的罰三天，互相鬥毆各罰三天。損壞公物，照價賠償，賠不起的幹活抵債。
柳飄飄看著本子上那些條款。“還有呢？男人打老婆的？欺負小孩的？霸佔別人房子的？”
顧燁又加了幾條。家暴，罰一個月工分並隔離分居，再犯驅逐。虐待兒童，直接驅逐。霸佔他人財物，參照搶劫處理。
柳飄飄想了想。“再加一條，誣告陷害的，查實後罰雙倍。告狀要有證據，不能瞎告。”
顧燁在本子上寫好。
調解室設在學校旁邊的那間空鐵皮屋裡。老周被拉來當調解員，他會說本地話，能聽懂法語，普通話也標準，嘴巴又利索。艾薩克當助手，金牙當記錄員。三個人蹲在調解室門口等著第一對來告狀的。沒等多久，人就來了。一個男人說鄰居偷了他家的鐵鍬，鄰居說那是他自己的鐵鍬，兩個人吵得臉紅脖子粗。老周讓他們把鐵鍬拿過來，看了看，鐵鍬柄上刻著字。一個是英文名，一個是當地話名字。老周把鐵鍬遞過去。“這鐵鍬誰的？”
兩人都說自己的。老周問那個男人，“你說鐵鍬是你的，上面刻的什麼？”男人說不出來。又問鄰居，鄰居說刻的是自己名字。老周把鐵鍬還給鄰居，看著那個男人。“你還有話說嗎？”男人嘴硬，“他——他後來刻上去的。”老周指著鐵鍬柄上那行已經發黑的刻痕。“這個刻痕，至少好幾年了。你要是再鬧，罰工分。一個月的。”男人不說話了，轉身走了。
老周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艾薩克和金牙在旁邊看著，老周揉著太陽穴。“這才剛開始。以後有的是這種爛事。”金牙的金牙閃了一下。“有總比沒有強。沒人的地方，連爛事都沒有。”
基地漸漸有了秩序。白天，工人們在種植區幹活。新來的移民被編入各個小組，翻地、播種、施肥、澆水。大棚一棟棟立起來，塑膠膜鋪上去，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反射著微光。裡面種上了玉米、小麥、蔬菜，靈泉水澆過的種子發芽快，沒幾天就冒出了嫩綠的苗。新移民們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苗，嘴都合不攏。從沒見過莊稼長得這麼快，也沒見過這麼大的葉子。那個之前罵人的老太太蹲在菜地邊上，伸手輕輕摸著小白菜的嫩葉，眼淚掉了下來。她想起末日之前，自家院子裡也種過菜。那時候的日子多好，現在，又能種菜了。活著就有希望。
晚上，調解室門口還有人排隊。兩個女人為了一隻雞的歸屬吵得不可開交。一個說雞是她家養的，另一個說雞是從她家跑過來的。老周問雞有什麼特徵，一個說雞腿上綁了紅繩，另一個說紅繩是她綁的。老周讓她們把雞拿過來一看，雞腿上的紅繩打了兩個結，一個是死結，一個是活結。老周問誰打的死結，誰打的活結。一個說是她打的死結，另一個說是她打的活結。老周把雞遞給那個打死結的女人。“這隻雞歸你。活結那個，可能是後綁上去的。”另一個女人不服氣，還要吵。老周看著她。“罰工分，一週的。”女人閉嘴了。
學校帳篷裡亮著燈。老周白天調解，晚上還要上課。學生們從最初的幾個人增加到了幾十個人，有年輕人有中年人，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他們蹲在簡陋的桌椅前，跟著老周念——人、口、手。聲音參差不齊，發音不準，但每個人都很認真。他們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但能認出來。學會了數數，從一數到一百，數了好幾遍才能記住。學會了認鈔票，雖然鈔票已經沒用了，但老周說認字要從身邊的東西學起。他們還學會了認地圖，知道基地在哪個位置，知道港口在哪，知道油田在哪。知道了這片土地的名字，不是垃圾場，不是廢墟，是家。
種植區擴大了。新開墾的土地一畝接一畝，大棚一棟接一棟。玉米苗長到了一人高，葉子寬大，在風中嘩啦啦響。小麥抽穗了，穗子沉甸甸的，壓彎了秸稈。小白菜綠油油的，擠在一起，像一群爭搶陽光的孩子。工人們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莊稼，有人笑了，有人哭了。那個老太太掐了一把小白菜，回家煮了一鍋湯，沒放鹽，但喝出了甜味。那是土地的甜，活著的甜。
柳飄飄蹲在學校帳篷外面，聽著裡面的讀書聲，嘴角彎著。顧燁蹲在她旁邊，手裡拿著本子，上面記著基地的各項資料——人口，糧食庫存，武器彈藥，藥品，牲口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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