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蹲在地頭拔草,動作不快不慢,像在磨洋工,但沒人盯著他。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灰濛濛的光照在他黝黑的脊背上,汗珠順著脊柱往下淌。他的眼睛沒閒著,餘光掃過基地的每一個角落——圍牆的高度、鐵絲網的密度、哨樓的位置、巡邏隊的換班時間、彈藥庫的方向、糧倉的位置,都在他心裡記著。他拔一把草,記一個點,再拔一把草,再記一個點。
黑森蹲在他旁邊,也在拔草。但他拔得很認真,又快又幹淨,草根都不留。將軍看著他。“你不想跑?”
黑森頭也沒抬。“跑?跑哪去?外面喪屍那麼多,沒吃沒喝,在這至少有口飯吃。何況她說了,幹滿一年就放人。一年換一條命,不虧。”
將軍沉默了。他想起自己那些還困在南邊小據點的兄弟,沒有糧食,沒有彈藥,連像樣的武器都沒幾把。他們還在等他回去。
黑森的手下也在幹活。有人已經習慣了,甚至開始學積分制。一個年輕俘虜蹲在田埂上,掰著手指頭算。“一天十分,一個月三百分。一包鹽五十分,能換六包。一袋麵粉一百分,能換三袋。攢夠半年,能換一雙靴子。攢夠一年,能換一件棉衣。攢夠兩年,能換一隻羊。”
旁邊一個老兵嗤笑。“你還想在這待兩年?”
年輕俘虜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待兩年怎麼了?以前當兵,累死累活,軍餉還欠著不發。在這幹活有飯吃,有積分拿,積分能換東西,明碼標價,童叟無欺。長官不克扣,戰友不搶。不捱打不捱罵,睡得好吃得飽。要不是被俘虜,我還以為到了天堂。”
老兵不說話了。
將軍聽著這些話,心裡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帶的那些兵,訓練刻苦,打仗拼命,但軍餉被剋扣、伙食被貪汙,甚至連彈藥都不夠用。他們是正規軍,但活得還不如這些俘虜。而這個女人,她不給軍餉,她給積分。她不畫大餅,她直接搬。她從黑森那搬糧食、從正規軍那搬彈藥、從倉庫搬物資,搬回來往倉庫一堆,誰幹活誰就分。不幹活?沒分。幹得多?分得多。簡單粗暴,但管用。他偷眼看向遠處那個蹲在食堂門口喝湯的女人,一藍一黑的眼睛眯著,嘴角彎著,不知道在笑什麼。他低下頭,繼續拔草。
金牙拿著賬本找到柳飄飄。柳飄飄正在啃玉米,啃得滿嘴黃。“老闆,那個將軍幹活挺賣力,積分攢了不少。”柳飄飄嚼著玉米,含混不清。“攢了多少?”金牙翻賬本。“一百二十分。拔草、翻地、挑水,沒偷懶。還幫老兵修了屋頂,額外加了十分。”
柳飄飄嘴角彎了一下。“讓他攢。攢夠了他也不捨得走了。”
金牙猶豫了一下。“老闆,他以前是正規軍軍官,怎麼會甘心在這拔草?會不會有別的打算?”
柳飄飄把玉米芯扔給平頭哥,拍拍手。“有打算也正常。他是軍人,有自尊,有使命。但他不傻。他知道現在跑出去是送死,也知道在這幹活至少能活。讓他攢積分,讓他看到希望。等攢夠了,他自己會算這筆賬——是回去當那個缺糧缺彈藥的窮將軍,還是留下來當個有積分有房有飯吃的平民。他會算的。”
金牙點點頭,合上賬本走了。
訓練場上,光頭蠍子在教新兵打靶。新兵蛋子們趴在沙袋上,手裡端著槍,槍口對準遠處的靶子。一個俘虜手抖得厲害,槍管晃來晃去,怎麼也瞄不準。
光頭蠍子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怕什麼?槍裡又沒子彈!子彈打一發少一發,老闆說了,新兵蛋子沒資格浪費彈藥!”俘虜憋紅了臉,嘴動了動,沒敢出聲。旁邊的新兵憋著笑。光頭蠍子瞪了他們一眼。“笑什麼笑?你們也一樣!誰打得準,誰才有子彈打。打不準的,去搬磚。搬磚也能掙積分,比在這浪費彈藥強!”
新兵們不笑了,趴下繼續瞄。
疤臉女站在訓練場邊上,雙手抱胸。她看著那些新兵,面無表情。她以前是老大,帶著手下刀口舔血,搶東西、殺喪屍、朝不保夕。現在她是教官,訓練新兵,保衛基地,有積分拿,有房住,有飯吃。雖然也危險,但比從前踏實。她轉頭看向遠處的將軍,他正蹲在地頭拔草,動作不快不慢,但眼睛一直在轉。疤臉女的眉頭皺了一下,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傍晚,夕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灰濛濛的光變成了暗橙色。將軍坐在田埂上,看著天邊的晚霞。他想起自己的部隊,想起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現在他們分散在各處——有的還在南邊那個小據點,靠著僅剩的糧食苟延殘喘;有的已經不知道去哪了,也許死了,也許散了,也許還活著,在某個角落裡掙扎。他不能死在這,得活著出去,找到他們,帶著他們重新來過。但他沒有武器、沒有糧食、沒有彈藥,拿什麼重新來過?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滿是泥土,指甲縫裡塞著黑乎乎的泥。這是種地的手,不是握槍的手。
他苦笑了一下,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土裡畫了起來。地圖,正規軍其他據點的位置。南邊有一個小基地,存糧不多,但還有幾輛裝甲車。東邊有一個彈藥庫,位置隱蔽,應該還沒被那個女人發現。西邊有一個油庫,存著大量柴油和汽油。他畫得很仔細,每一筆都很輕,畫完又用腳抹掉,抹掉又畫,畫完再抹。他不能讓任何人發現,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黑森從田埂另一頭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你畫啥呢?”
將軍手一抖,樹枝斷了。“沒畫啥。”
黑森沒追問,仰頭看著天。“今天積分到賬了。十分。加上昨天的,一共一百三十分了。再幹幾天,能換一雙靴子。我這鞋底都磨穿了。”他抬起腳,露出磨破的鞋底。將軍看著他。“你還真想在這待一輩子?”
黑森放下腳。“待一輩子咋了?有飯吃,有房住,有積分拿。不用打打殺殺,不用提心吊膽。以前當老大,天天怕被人捅刀子。現在當俘虜,反倒踏實了。”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你慢慢坐,我去吃飯了。今天食堂燉肉,去晚了就沒了。”
黑森走了。將軍坐在田埂上,看著他的背影。他想起黑森之前也是個老大,帶著幾百號人,有槍有糧,在這片土地上橫行霸道。現在呢?他蹲在地裡拔草,拔得比誰都認真。不是因為他慫,是因為他認清了現實——打不過那個女人,跑不出這片土地,不如認命。認了命,反倒活得輕鬆。
將軍站起來,把樹枝扔在地上。他不認命。他是軍人,有使命,有責任。他不能在這拔一輩子草。他得回去,找到他的部隊,帶著他們重新站起來。他攥緊拳頭,朝食堂走去。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跑。跑出去,才有希望。
食堂裡,人們端著碗蹲在地上喝湯。大漢喝得滿頭大汗,獨眼龍喝得鼻子冒泡,光頭蠍子喝得燙了舌頭還在往嘴裡灌。老丁頭蹲在羊棚門口,懷裡抱著小羊羔,喝一口湯,喂小羊羔一口。小北蹲在平頭哥旁邊,把手裡的魚乾掰成小塊,一塊一塊餵給平頭哥。那群軍犬蹲在食堂門口等著投餵,小北掰了幾塊魚乾扔過去,它們搶著吃。
將軍端著碗蹲在角落裡。黑森蹲在他旁邊,大口大口喝湯,喝得滿頭大汗。“好喝。比我們那的湯好喝多了。我們那湯清得能照見人影。這湯有肉有菜,還有姜和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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