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們齊聲應了一句,然後四散跑開了。
一百多個小太監,從偏殿的院子裡湧出去,像一群受驚的螞蟻,往四面八方散去。他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宮道上回響,急促而凌亂,像是這沉沉黑夜中忽然被攪動的一池靜水。
老太監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雙手攏在袖子裡,手指在袖子裡一根一根地掰著。他在數人,在想哪些人是可以拉攏的,哪些人是必須捨棄的,哪些人是牆頭草,哪些人是死硬派。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登基,舊臣的命,就看能不能站對隊了。
他低下了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回了大殿。
大殿裡,皇帝坐在龍椅上,面前鋪著一張明黃色的絹帛,手裡拿著毛筆,正在寫字。他的手在抖,筆尖在絹帛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筆畫,有幾個字糊成了一團,他塗了重寫,寫了又塗,塗了又寫,一張絹帛廢了,又換一張。
國師被扔在龍椅旁邊的地上,鐵鏈嘩啦響了一下,又不動了。
柳飄飄站在大殿的柱子旁邊,離皇帝不遠不近。她靠在柱子上,雙手抱胸,面紗下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著殿外。
她在等。
等冷宮裡的顧燁,等皇后,等那個孩子。
老太監走進來的時候,正好跟柳飄飄打了個照面。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了,彎腰走到龍椅旁邊,低聲問皇帝需不需要磨墨。
皇帝沒理他。
老太監訕訕地退到一邊,站在柱子旁邊,正好跟柳飄飄隔了三步遠。他的眼睛看著地面,但餘光一直在打量著這個女人。
柳飄飄知道他在看,但她懶得理。這種老太監,在宮裡待了幾十年,見風使舵的本事比誰都強。只要局勢明朗了,他比誰都會站隊。現在跟他說話,浪費時間。
她繼續看著殿外。
老太監的內心卻在翻江倒海。
這個女人是誰?從哪裡來的?國師是被她制住的?皇帝是被她脅迫的?她想要什麼?她背後還有沒有人?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但一個答案都沒有。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女人,不能得罪。至少現在不能。
他把腰彎得更低了。
大殿裡安靜得只剩下毛筆在絹帛上劃過的沙沙聲,和鐵鏈偶爾碰撞的叮噹聲。
燭臺上的蠟燭燃了大半,燭淚淌下來,在銅座上凝固成白色的疙瘩。窗外的天色還是黑的,但最黑的那一段已經過去了,遠處的天邊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灰白,像是黎明前的最後掙扎。
柳飄飄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精神力捕捉到了冷宮方向傳來的動靜。有人在往這邊走。不止一個,是好幾個。腳步有輕有重,有快有慢。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步子很穩,不急不慢,像是走了很多年的路,每一步的距離都差不多。
是顧燁。
他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裹在一床洗得發白的棉被裡,只露出一張小臉。
顧燁的旁邊,是一個穿著白衣的女人。她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子彆著,臉上沒有脂粉,但五官清麗,眉眼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她走路的姿勢跟三個月前不一樣了——三個月前,她走在皇宮的甬道上,是皇后,儀態萬方,步步生蓮。現在,她走在同一條甬道上,是一個母親,懷裡抱著用命換來的孩子,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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