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層魔霧在樹冠屏障外圍持續翻湧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之後，開始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翻湧的幅度正在逐漸收窄，邊緣處那些原本緊緊貼著屏障表面遊走的暗色粒子開始朝著更遠的方向退散，像是一塊正在從岸邊脫離的墨色浮冰正在被緩慢推向更遠的水域。
整片霧氣的輪廓在綠光中變得越來越薄，那些暗色粒子的密度正在以均勻的速度持續減低著，從濃稠的墨色過渡到灰暗的薄紗再到近乎透明的淡影，最後連那層淡影也散盡了。
枝條通道外面的視野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樹冠的綠色光暈毫無遮擋地鋪滿了整片區域，那種被綠光折射過的、帶著溼意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像是那層霧從未存在過一樣。
遠處的地平線恢復了正常的灰藍色調，魔靈之樹的葉片在風中的晃動也回到了之前那種自然的幅度。
柳飄飄靠在屏障內側的樹幹上，看著霧氣散去後的那幅畫面，安靜了一會兒之後才開口：那東西看著那麼恐怖，這麼輕鬆就完了？
喪彪蹲在她旁邊不遠處正在舔自己的前爪，它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正在清理那些雖然沒傷到但它依然有些不太舒服的霧氣殘留。
它聽到柳飄飄的話之後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帶著一種你還嫌不夠刺激的嫌棄：咋的，你還想看大戰一場？
那倒不是。柳飄飄說，只是覺得太容易了。從它出現到它消失，中間就扔了個人進去走了一趟，然後它就退了。這也太簡單了。
顧燁站在她旁邊，他的目光落在剛才霧氣消失的那個方向，那片區域現在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的視野，和樹冠其他位置沒有任何區別。他想了想之後也點了點頭：是太容易了。
魔王的真身形態在霧氣散去之後已經重新變回了孩童模樣，那兩枚細短的角尖上的暗紅色光芒也已經暗了下來。他從枝條上跳回人群所在的平臺，蹲在邊緣的位置看著霧氣消失的方向，然後他的目光收回來朝著顧燁的方向掃了一眼，帶著一種正在觀察和確認的語氣開口了：它們好像帶了東西走。挺歡快的。
柳飄飄的目光猛地轉向魔王：帶了東西走？什麼方向的？
魔王歪了一下頭，像是在回想剛才感受到的那種能量動態：就是那些暗色粒子裡有一些比較長的絲狀的東西，在退走的時候卷著什麼東西一起撤了。那些絲狀物移動的速度比那些普通粒子快很多，經過的時候帶出一種輕微的震動，跟旁邊的粒子不是同一個節奏。
顧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和手腕——那些暗色紋路已經全部消退了，皮膚恢復了正常的膚色，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但他能感覺到胸口那股一直堵著的悶氣確實消失了，呼吸通暢得讓他覺得自己像是換了一套全新的氣道。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在接觸到柳飄飄視線的瞬間，他看到她眼睛裡有種正在快速收縮的緊迫。
柳飄飄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正在快速搭建邏輯鏈條的緊張：不會是你身體裡的那東西吧？
不好。喪彪接話的速度極快，幾乎是和柳飄飄那句話的尾音重疊著落地的。
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喪彪的耳朵從平整的狀態微微豎了起來，它的目光從柳飄飄臉上移到了顧燁身上，又從顧燁身上移到了魔王剛才指的那個方向，然後它的尾巴緩慢地垂落到了枝條表面，整個人的姿態比剛才更加緊湊了，像是在用這個動作表示這個情況比我預想的麻煩得多。
柳飄飄走到顧燁面前站定，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掃到他脖子側面那些已經完全消退的紋路痕跡，又從那些痕跡掃到他正在正常活動的指關節。她的聲音帶著一層正在努力壓制的緊迫：你覺得你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帶走了嗎？
顧燁抬起右手舉到眼前看著自己的手背，那些紋路確實完全消失了，皮膚表面乾淨得像是從來沒有沾染過任何東西。
但他在看著自己手背的那幾秒裡，感覺到了一種難以用語言描述的空曠感——那種感覺和之前胸口堵著東西的感覺正好相反，現在的感覺像是原來堵著的位置現在空了，但那種空法和自然痊癒之後的空法不一樣，更像是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之後留下了一塊形狀清晰的空間。
他放下手，語氣帶著一種正在和自己身體進行核對的審慎：那些鎖鏈碎片的感覺確實沒了。但胸口那個位置現在有一種……像是缺了什麼東西的感覺。不是不舒服，就是——少了。
少了什麼？
不知道。
喪彪從蹲姿站起來，它的身體在站起來的過程中抖了抖已經恢復乾燥的毛髮，然後它走到枝條邊緣朝著霧氣消失的方向又看了幾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