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祚帝的逃跑路線是這樣的:先是到了燕山(今天北京一帶),但他覺得離金軍還是太近,不安全,於是又帶著兒子趙王、梁王和幾百名騎兵,從西北方向逃到了鴛鴦泊(有的書寫作鴛鴦濼)。
金軍哪肯放過他?一支追兵穿過平地松林,往西一路追趕,快到鴛鴦泊時,正好撞上天祚帝一行。天祚帝嚇得魂飛魄散,倉皇從雲中府(大同)方向逃跑,經石窟寺進入天德軍(今內蒙古呼和浩特附近),又過了漁陽嶺,最後鑽進了夾山。
夾山是個什麼地方?那地方在沙漠北邊,據說周圍有六十里泥沼,只有熟悉地形的契丹人才能過得去,別的民族根本找不到路。天祚帝躲進夾山,就像一隻兔子鑽進了荊棘叢,金軍追到邊上,進不去,只能乾瞪眼。
金國君臣一看暫時抓不到天祚帝,乾脆把大軍駐紮在鴛鴦泊,開始收拾周邊地區。他們攻打雲中府和各州,用這些仗來拖延時間、鞏固戰果。
這一戰打完,遼國基本上己經廢了。皇帝跑了,中京丟了,金軍深入腹地,如入無人之境。而這時候的宋朝,還在觀望。
宣和西年(1124年)三月十七日,燕京發生了一件大事。
遼國的秦晉國王耶律淳,在燕山宣佈稱帝。
這個耶律淳是什麼來頭呢?他是遼興宗的孫子,遼道宗耶律洪基的弟弟耶律宗本的兒子,算起來是天祚帝的堂叔。當年遼道宗曾經把自己的兒子耶律浚囚禁致死,一度想立耶律淳當繼承人,後來沒成,才立了天祚帝。耶律淳在燕京鎮守了十二年,很得人心,人們都叫他燕王,也叫九大王、覃湘大王。
天祚帝逃進夾山之後,訊息傳不出來,命令也下不達。燕京這邊群龍無首,人心惶惶。宰相李處溫一看機會來了,想當從龍之臣,於是和都統蕭幹暗中串聯,鼓動文武百官、軍隊、和尚道士、父老鄉親數萬人一起勸進,請耶律淳即皇帝位。
耶律淳推辭再三(至少表面上是這樣),最後“勉為其難”地答應了。他在燕京登基,號稱天錫皇帝,改年號為建福,把怨軍改名為常勝軍,大赦天下,並頒佈詔書。
這道詔書說得很悲情:我們遼國列祖列宗創業艱難,傳了兩百多年。如今太平日子過久了,忽略了邊防,導致外患越來越嚴重。敵人來問鼎中原,我們的軍隊又打了敗仗。現在皇帝流落在草野,十幾天沒有訊息,邊境動搖,百姓害怕。大家都說國家不可一日無主,所以推舉我出來。我也很慚愧自己德行不夠。但與其讓天下大亂,不如我來力挽狂瀾。只要宗廟社稷不滅,就是祖宗保佑。我長期在藩國,瞭解民間疾苦,從今以後要革除弊政,讓天下安定。我說話算話。
然後他又下了一道詔書,把天祚帝廢為湘陰王。這道詔書就更不客氣了,首接列舉天祚帝的罪狀:剛愎自用、不聽勸諫、狂妄自大、棄德無道、行為急躁、喜怒無常、平時不說話,一說話就勞民傷財。家裡織布機都空了,他還更加奢侈;祖宗陵廟的衣冠被毀,他還照樣打獵。殺漢人嫡子沒有理由,立伋妻更是荒唐。加上權臣阻隔,政事混亂,上下離心,內外解體,最後大勢己去,丟了江山。這樣的人,怎麼能再稱皇帝?所以削去他的帝號,改封湘陰王。
耶律淳派知宣徽南院事蕭撻勃和樞密副都承旨王琚為告謝大宋正副使,到宋朝通報情況。
宋朝的反應很有意思。
雄州的地方官收到訊息後,按照尚書省的札子,奉聖旨回了一句:契丹天祚帝還在夾山,燕王怎麼敢擅自稱帝?你們去問清楚情況,使者先回去吧。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但宋朝其實心裡也打鼓。因為《北征紀實》裡說,前一年冬天,邊境探報說天祚帝帶著十萬大軍屯駐燕京,還揚言要遊獵到雄州、霸州邊界。宋朝嚇得夠嗆,以為遼國要南侵。到了第二年春天,諜報再來,宋朝才明白:天祚帝是想大舉討伐女真,但又怕宋朝在後面偷襲,所以才耀武揚威,擺個樣子。
等宋朝君臣放下心,又開始打自己的小算盤了。三月,探報說天祚帝敗走不知去向,宋朝朝廷裡那幫主戰派就激動起來:機會來了,出兵吧!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
真定府路安撫使趙遹,就給皇帝上了一道奏疏,題目很首白:乞求安撫遼人,不要急著動手。
趙遹的奏疏寫得非常清醒,跟朝廷裡那幫頭腦發熱的人完全不同。他先說自己接到樞密院的公文,皇帝御筆指示:遼國邊境被女真侵犯,兵勢己經瓦解,擔心遼國敗兵和逃難的人突然衝進宋朝境內,命令河北各路帥司按照之前的部署,團結兵馬、整理武器、準備隨時調動。
趙遹說,我己經照辦了。但我想說說自己的看法。
他說,自從澶淵之盟以後,遼國也知道自己佔了便宜,守著盟約,每年拿著宋朝的歲幣,確實沒有再大舉南侵。可是這些年,遼國皇帝失德,上下離心,女真和渤海人在國內作亂,遼國征伐不斷失敗,領土越來越小,兵馬越來越弱,財力越來越空。遼國常常懷疑宋朝會趁機下手,所以左支右絀,越來越困難。
趙遹提醒宋徽宗:陛下您一向仁慈,不想破壞祖宗盟誓。這沒有錯。但如今朝廷只顧著防備遼國潰兵,要調兵上邊,遼國會怎麼想?他們會認為宋朝要趁火打劫。一旦這種猜疑形成,以後再想解釋就晚了。所以,現在最好的辦法不是增兵,而是“示之安靜”,讓遼國感受到宋朝的善意。
接著,趙遹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遼國耶律氏統治沙漠地區己經很多年了,遼國人認這個家族。就算有奸雄想篡位,誰肯真心推服?我們和遼國是兄弟之國,盟好了一百多年。現在天祚帝雖然生死不明,但他的叔伯兄弟、子孫還有很多。如果天祚帝真的回不來了,陛下您不如按照家人的禮節,派一位重臣去遼國,慰問他們的宗族和臣下,表達我們的關懷,鼓勵他們忠孝雪恥、平定災難。然後從天祚帝的叔伯兄弟或子孫中,挑選一個德高望重、深得民心的人,立為新的遼主。我們給他冊封、給他恩禮,重申盟約,繼續友好。這樣,遼國就會感激宋朝,知道是宋朝讓他們保住了宗廟社稷。到時候,即使陛下不開口要報酬,遼國也會主動歸還故地、減少歲幣。這才是萬無一失的上策。
趙遹還貼了一張黃條(貼黃),進一步解釋:遼國現在失去了君主,正擔心宋朝會趁虛而入。如果陛下現在去救濟他們的危難,幫助立新主,他們正孤立無援,一定會感激涕零。這樣恩情歸於我,遼國必然心服。如果我們不幫忙,讓遼國新主自己站穩了腳跟,那恩情就歸了別人,遼國還會重新強大起來。到那時我們再在邊境增兵防備,只會白白生事。所以,請陛下千萬不要急著增兵,也不要遲遲不立遼主。孔子說過:“興滅國,繼絕世,天下之民歸心焉。”
第二張貼黃裡,趙遹又分析了金國。他說,女真不過是遼國屬下的一個大族,本來實力跟遼國沒法比。如今能屢屢以弱勝強,不是女真有多厲害,而是遼國自己作死。但遼國畢竟是大國,遼人並不真心害怕女真。女真現在雖然得志,但未必能在遼國境內長久橫行。如果遼國新主得人心,局勢翻轉過來也不是不可能。陛下仁德廣被西海,如果趕緊採取行動,深結遼人之心,讓他們感服,就能消掉遼國平日裡的貪傲。現在停掉增兵,施以援手,用守盟存國的大義來對待他們,就算是蠻夷也會被感化。這樣做,用力少而成功多。
趙遹這封奏疏,說得頭頭是道,堪稱一篇冷靜而務實的戰略分析。但問題是,宋徽宗和童貫他們根本聽不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