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細讀的兩宋史》第11章 海上之盟:一場互相忽悠的滅遼大戲(1)

作者:夢落此時雨·13天前

宣和三年(1123年)二月十七日。

山東登州的海風還是那麼鹹,碼頭上站著一個女真漢子,名叫曷魯。這名字後來清朝人嫌不好聽,給改成了“赫嚕”,但當時的人們就叫他曷魯。他來自遙遠東北的白山黑水,是金國皇帝完顏阿骨打派來的使臣。按說使臣到了,地方官該趕緊接待、上報、安排進京,可曷魯在登州待著,就像一件忘了取件的快遞,始終沒人來簽收。

曷魯心裡很憋屈,因為這次出差本來不該這麼冷清。

事情要從幾年前說起。大宋朝廷裡有一幫人,以太監童貫為首,天天唸叨著“聯金滅遼”。他們派了一個叫趙良嗣的人(原名馬植,本來是遼國人,後來跑到宋朝,滿腦子壞水)漂洋過海去金國,跟完顏阿骨打談了一筆大生意:南北夾攻,幹掉遼國。遼國佔著燕雲十六州己經一百多年了,宋朝從太祖、太宗開始就想收復,可惜打不過。現在女真人在遼國背後捅刀子,宋朝覺得機會來了。

這買賣看起來很美:金國從北邊打,宋朝從南邊打,遼國兩頭捱揍,燕雲十六州就能收回。於是宋朝就開始準備了,把西京洛陽的宿將調到京師開會,又下令環慶、鄜延兩路軍隊和河北禁軍換防,擺出一副要動手的架勢。

然而,老天爺偏偏不想讓童貫太順利。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南方出了大事——方臘起義了。

方臘在東南鬧得很大,童貫只好帶著原來準備用來打遼國的西兵,掉頭去鎮壓方臘。朝廷一看主力走了,原來的換防命令也只好取消。於是,聯金滅遼的計劃暫時擱置。

可曷魯不知道啊。

他帶著金國的期望來到登州,準備催宋朝出兵。結果宋朝這邊童貫不在,皇帝也沒個準話,登州守臣只好把他扣在登州,不敢放他去京城。曷魯等了一天又一天,從二月等到五月,心裡從期待變成失望,從失望變成憤怒。史料記載,他“狷忿”,也就是暴躁、憋屈,好幾次衝出賓館,要徒步走到汴京去,那意思很明白:你們不管飯,我自己去要個說法。

後來朝廷總算下詔,讓馬政、王環帶著這位快要暴走的金國使者進京。

五月十三日,曷魯終於到了汴京。

他原本以為,到了京城就能見到宋朝皇帝,把合同一簽,回家交差。但事實證明,他還是太年輕了。

宋朝這邊安排接待的人,是國子司業權邦彥和觀察使童師禮。級別不算低,但也不算高。曷魯剛安頓下來沒多久,童師禮就傳了句話給權邦彥,那意思很委婉,但核心很明確:大遼己經知道咱們和金人私下往來,原來的計劃恐怕不能再提了。上頭的意思是,把曷魯打發回去,這事先算了。

權邦彥一聽,腦袋就大了。

他是幹接待工作的,知道金人不好惹。人家大老遠跑來,你面都不見就趕人走,這不是把盟友往死裡得罪嗎?於是他趕緊讓童師禮進宮請示,又把曷魯暫時穩住。最後上面來了新指示:等童貫回來再說。

這一等,就是三個多月。

曷魯在汴京待了三個月,吃住倒是沒問題,宴請、犒賞、送別,都按照以前金國使者習魯(後來改譯錫喇薩魯)的規格辦,可核心問題一個字都不談。

王黼當時主持朝政,商量了半天,決定寫一封國書讓曷魯帶回去,但仍然不派宋朝使臣回訪。

這就好比兩個人合夥做生意,一方突然不想幹了,但又不好意思明說,只好說:“哎呀,最近手頭緊,咱們的合同再放一放吧。”然後把對方送走,連個回訪的人都不派,生怕派了人就被套住。

《北征紀實》裡說得更首接:當時宋徽宗“深悔前舉”,己經不想幹了,甚至想首接廢除聯合滅遼的約定。但是女真使臣和馬政一起到了,又不能完全不理,只好傳旨說:“你們先回去吧。”

可問題在於,宋徽宗後悔歸後悔,但架不住身邊的人天天吹風,特別是童貫。這位太監將軍在方臘那邊忙得差不多了,心裡還惦記著燕雲十六州。於是,宋朝的立場就變得很奇怪:既不徹底毀約,也不積極履約,能拖就拖,能賴就賴。

八月二十日,曷魯和另一個金國使者大迪烏帶著宋朝的國書,踏上了回鄉的路。

這封國書寫得很漂亮。宋朝皇帝在信裡說:大宋皇帝致書大金皇帝,感謝你們大老遠派使者來,咱們的友好關係沒問題,以前談好的漢地等事都按原來說的辦。等你們大軍到達西京(遼國西京大同府)的時候,告訴我們具體日期,咱們好一起夾攻。現在秋天到了,祝您身體健康。使者要回去了,帶一點小禮物,略表心意。

乍一看,這國書挺像回事。但如果你仔細琢磨,就會發現一個問題:宋朝光在信裡說“按原來說的辦”,卻沒有派使者,也沒有約定具體時間,更沒有籤什麼補充協議。這就像一個人對另一個說:“我一定還錢,等我有了錢就還。”然後連個欠條都不打。

曷魯拿著這封國書走了。他可能己經猜到,宋朝靠不住。

果然,曷魯回到金國後,完顏阿骨打一看宋朝這個態度,明白了:你們想賴賬?

阿骨打很生氣。不過,生氣歸生氣,他也沒指望宋朝真能幫上多大忙。金國現在己經很強了,自己就能打。於是,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不等宋朝了,自己幹。

這一年十一月,金國大軍渡過遼河,向遼國中京大定府發起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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