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阿骨打把馬擴叫去:“聽說你會開弓?明天跟我一起射個活物怎麼樣?”
馬擴謙虛:“武舉射生不是我的強項。不過您讓我試試,沒準能射中。”
第二天一早,阿骨打坐在一張虎皮上,虎皮鋪在雪地上,遞給馬擴一套弓箭。那弓弦是皮做的,硬得驚人。阿骨打指了指遠處一塊積雪,讓馬擴射。
馬擴拉弓搭箭,一箭射中積雪頂部。再來一箭,又中。
阿骨打樂了:“射得真不錯!你們南朝的射手都這樣嗎?”
馬擴說:“我們這些讀書人的弓箭軟綿綿的,根本不夠看。要是到了京城,那些御前諸班首、天下禁軍、各路精兵、沿邊弓箭手和保甲,那才是武藝精壯的好漢。我這水平,只能算末流。”
過了一會兒,阿骨打翻身上馬,回頭讓大迪烏遞給馬擴一張弓、一支專門射獵物的箭,說:“有野獸跑出來,你就射。”
馬隊走了二里地,一隻黃獐子從雪地裡躥起來。阿骨打傳令:“誰都不許射,讓南使先射。”
馬擴催馬追上去,張弓一箭,黃獐應聲倒地。從阿骨打以下,所有人都叫好。
當晚,粘罕跑去跟阿骨打說:“皇帝您看到了吧?南使射得真準,我看了心裡痛快。”
第二天回館,大迪烏見到馬擴的父親馬政,高興得不行。
再隔一天,阿骨打派他弟弟韶瓦郎君送來了貂裘、錦袍、犀帶等七件禮物,說:“南使能馳射,皇帝賞賜的。”粘罕的父親撒〈王亥〉相公也傳話:“南使射生得中,名聲傳得遠,該給他立個響亮的名號。以後就叫他‘也力麻立’——譯過來就是‘善射之人’。”
馬擴跟著阿骨打的大隊去打圍。從來流河阿骨打住地出發,向東北方向走了五百多里。一路全是平坦的草甸子,幾乎看不到居民。每三五里地,才有一兩戶帳篷,每帳不過三五十人。過了鹹州,到混同江以北,那邊的人己經不種穀子小麥了,只種稗子。吃飯現煮,米粒硬得能崩牙。
遇到阿骨打跟眾首領一起吃飯,就在火炕上擺一張矮桌或木盤,每人面前一碗稗子飯,上面插一把匕首。桌上擺著鹽漬的薺菜、野蒜、長瓜,還有各種肉——豬、羊、雞、鹿、兔、狼、獐、麂、狐狸、牛、驢、馬、鵝、雁、魚、鴨、蝦、蛤蟆——或烤、或煮、或首接生切,蘸著芥末蒜汁吃。各人拿佩刀割肉下飯,吃完才傳酒杯,喝冷酒。所謂“御宴”,也就這個水平。
每天早上,阿骨打都會在積雪上鋪一塊草,再墊一張虎皮,背風坐著,面前生一堆火。各部落首領到齊後,每人取一支箭,往遠處一扔,看箭落地的遠近,然後按遠近分左右兩翼上馬,開始放圍。
他們的圍獵陣型極有章法:騎兵單行,每騎之間只隔五七步,連綿不絕,兩翼展開能有一二十里。等包圍圈合攏,阿骨打騎馬立在隊後一二里處,豎一面認旗。兩翼騎兵看著旗子行動。野獸從裡往外跑的,西面迎射;從外往裡跑的,必須讓主帥先射。整個包圍圈像只慢慢收緊的簸箕,走三西十里,到了能宿營的地方,兩翼合圍,迅速收緊,片刻間野獸全被圈在二三十層人牆裡,或射或打,一個不剩。
打完獵,阿骨打又鋪上皮墊,點起火,烤肉或者生切,喝上一兩杯冷酒,然後騎兵各自散開歇宿。
阿骨打曾親口說:“我這一輩子,最痛快的事就是打圍。我們行軍的陣勢,也差不多就是從圍獵裡練出來的。”
打獵回來,阿骨打讓各家郎君輪流擺酒,請馬政、馬擴父子吃喝,連喝了十幾天,國書才終於寫定。
這時候正好趕上金國的元旦。前一天晚上,阿骨打讓大迪烏準備車馬,請宋朝使者赴宴。凌晨出館,走了五里地到帳前。阿骨打跟他的大夫人一起坐在炕上,擺了兩把金飾交椅。阿骨打有兩個老婆,都稱“夫人”。小夫人提著衣角親自端菜上食物,還獻上名馬、弓矢、劍槊,說:“臣下若有奸佞不忠不孝的,願皇帝替上天用這把劍、這張弓誅殺他們。”然後各人跪下敬壽酒,國主回敬。
接著,讓南使給國主和夫人敬酒。喝完,阿骨打親自遞了兩杯酒回敬南使。他說:
“我們家老祖宗傳下來的風俗就這樣,不會搞那些奢侈排場。就這個屋子,冬暖夏涼,也不興修什麼宮殿,勞民傷財。南使別笑話我們。”
可就在帳外,金人從上京掠來的大遼樂工正列隊奏樂助興。阿骨打身邊那些郎君們聽得眉飛色舞,唯獨阿骨打本人充耳不聞,彷彿根本沒聽見。
宴會結束後,阿骨打讓馬擴去粘罕家繼續議事。事談完,金國派了使者,跟馬政一起回宋朝。
宣和三年正月,金國派曷魯、大迪烏為正副使,帶著國書來宋朝,繼續商談夾攻的事。
這封國書,口氣比上一封更硬了:
“大金皇帝致書大宋皇帝:你們派使者來,說了很多客套話。但事情必須審慎考慮,禮節上也要先說清楚。上次趙良嗣等人回來,說你們答應把燕京及其所管州鎮割給我們,但國書裡卻寫著,如果不夾攻,就很難兌現。現在你們又提出要西京——那你們就自己去拿下西京吧。如果覺得拿不下來,早點告訴我們。至於出兵的日期,我沒法現在說死。所有關卡封賞的事,都等事成之後再說。春天到了,祝你們好運。現在派孛堇曷魯、大迪烏為國信使副使,帶了些禮物,寫在別錄上。”
金國的態度己經很明顯了:燕京可以給,但前提是你們必須夾攻;西京?你們想要就自己去打,別指望我白送。出兵日期,看情況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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