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宋朝又想玩個心眼:讓金使假扮成“新羅國使者”覲見。
這操作就很迷——女真使團來訪,宋朝不好意思以藩屬國使節規格接待,又不想按對等國家規格,乾脆給人家換了個“新羅人”的馬甲,領著上崇政殿見皇帝。
宋徽宗臨軒而坐,斯剌習魯等人捧著國書進獻,見完就退下了。
九月八日,童貫在府邸設宴款待金使。席間,宋朝方面特意叮囑斯剌習魯:“現在最要緊的,就是你們金國兵馬早點到西京。”斯剌習魯拍胸脯保證:“只要一切按約定辦,我們金國兵馬一定不失信。”
之後,宋朝又安排金使一行去相國寺、龍德太乙宮燒香。
九月十八日,斯剌習魯等人在崇政殿辭行,禮儀跟朝見時一樣。二十日,金使正式離開京城,又在顯靜寺擺了一桌送行宴。
接下來,宋朝派趙良嗣押宴,王環做送伴使,另外派登州兵馬鈐轄、武義大夫馬政帶著國書和“事目”,跟著斯剌習魯一起渡海回訪金國。這次要談的事更多了:約夾攻日期、索要山後之地、許諾歲幣。
左僕射王黼親自參與了國書的起草。朝廷決定,讓馬政再跑一趟,仍然要求割還山後的雲中府一帶。還讓承節郎、京西北路武學教諭馬擴跟著他爹馬政一起去。
宋朝給金國的國書是這樣寫的:
“九月日,大宋皇帝致書大金皇帝:遠承信介,特示函書。聽說你們那邊一切順利,很欣慰。契丹逆天賊義,幹紀亂常,殺害忠良,暴虐無道。知道你們大軍所到之處,百姓安居,我們很佩服。現在你們表示同心之好,要一起興問罪之師。我們想,那些百姓本來都是我大宋的赤子,淪陷塗炭己久,早就想讓他們重歸安寧。你們的誠意我們信得過,一定按約行事。己經派太傅、知樞密院事童貫領兵接應。等使者回來,請明確告知你們出兵的日期,我們好同時進兵夾攻。所有五代以後淪陷的幽、薊等州舊漢地及漢民,以及居庸關、古北口、松亭關、榆關,都己商議收復。所有兵馬,彼此不得越過關隘。其餘的城鎮,以及你們起兵後逃散到別處的人戶,不在收復之列。銀絹按以前給契丹的數目逐年交付,再設榷場。計議之後,契丹如果求和,我們都不答應。蘇壽吉的家屬和另外兩員,請照舊遣返。秋天快過去了,保重。現在派武顯大夫、文州團練使馬政跟你們的使團一起回去。另有一些禮物,寫在別幅上。”
隨同國書還有一份“事目”,相當於談判備忘錄,上面開列了一堆宋朝的訴求:
“樞密院奉聖旨:己差馬政同來使帶國書去大金國。到了之後,應該逐項談判。如果不寫清楚,怕對方無從憑據。開列如下:
一、前次趙良嗣等到上京,商議燕京一帶州城,是包括西京在內的。當時大金皇帝當面說:‘我本來不想要西京,只是為了到那兒抓阿適。先留著,等將來抓了阿適,都給你們南朝。’趙良嗣等又說想先取蔚、應、朔三州,金方說‘等以後再商量’。現在國書裡寫的‘五代以後所陷幽薊等州舊漢地及漢民’,就是薊、涿、易、檀、順、營、平,加上山後的雲、寰、應、朔、蔚、媯、儒、新、武,全都是舊漢地。除了山前己經定下,西京、歸化、奉聖、媯、儒等州,怕妨礙大金兵馬夾攻的來路,本朝暫時不去收復,等將來大金國兵馬回去之後,本朝再去收復。
二、現在國書裡己經答應,把以前給契丹的五十萬銀絹如數給金國,這本來就是為了五代以後淪陷的幽薊一帶舊漢地及漢民。所以‘幽薊一帶’就是包括西京在內。如果不是這樣,我們憑什麼給這麼多銀絹?
三、現在約定按期夾攻,這是最大的事。必須是大金兵馬到了西京,大宋兵馬就從燕京和應、朔州同時出兵,這樣才算夾攻,才符合約定。如果將來大金兵馬沒到西京,我們不方便按期夾攻。馬政回來時,請在國書裡明確寫出你們出兵到西京的確切日期,以便我們出兵響應。”
這份“事目”寫得極其詳細,生怕金人耍賴。但問題是,宋朝在這份備忘錄裡,幾乎把能要的地都要了:山前山後,營平灤,甚至連西京的歸化、奉聖、媯儒等州都惦記著。這胃口,未免太大了。
十一月二十九日,馬政到了女真。
他把國書和“事目”遞給阿骨打。阿骨打一看就火了。
他不承認當初說過“西京也給你們”的話,而且說:“平、灤、營三州,不歸燕京管。”馬政沒料到對方會翻臉不認賬,加上自己確實不清楚當初趙良嗣談判的細節,只能“唯唯”應付。
金人把馬政一行扣在帳前一個多月,怎麼談都談不攏。
金國內部對宋朝的態度產生了嚴重分歧。很多人認為:宋朝這是想不費一兵一卒,光靠以前給契丹的歲幣,就把山前山後所有漢地都拿走。這算盤打得也太響了。而且,金國之所以比古代北方民族都強,就是因為得了燕地的漢人。現在要是一下子把燕地割給南朝,不光國勢會削弱,還得退守五關以北,以後面對南方就被動了。如果將來金國滅了契丹,盡佔其地,宋朝還敢不乖乖給我們交錢?到時候我們想往南打,宋朝拿什麼抵抗?何必現在跨海求他們?不如等我們平了契丹,仍然佔著燕地跟宋朝做鄰居,到時候派兵壓境,再擴大領土有什麼不行的?
只有粘罕看法不同。他說:“南朝西面都有邊防,要是沒點兵力,怎麼可能立國這麼強大?咱們不能小看他們。還是好好謀劃,先留他們使者幾天不妨事。”
阿骨打最後決定,把馬擴帶上,一起去打圍射獵。
這下,馬擴的日子反而精彩起來了。
馬擴後來寫了本《茆齋自敘》,把這段經歷記得活靈活現。
阿骨打有一天召集所有部落首領,去荒野上打圍射獵。粘罕跟馬擴並馬而行,讓翻譯問他:“我聽說南朝人只會寫文章,不會武藝,是不是真的?”
馬擴回答:“南朝大國,文武向來分途。但也有武人精通文墨,文人熟悉兵事的,不能一概而論。”
粘罕又說:“聽說你是武舉出身,會騎馬射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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