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師道得知辛興宗兵敗,心裡猶豫,又接到宣撫司公文,讓他和諸將商議,他請和詵、楊可世等人一起商量,諸將都說,沒有西軍主力增援不行,聽說辛興宗西路兵也敗了,契丹恐怕不容易對付,不如回兵雄州,暫時休兵,再議去就。
和詵認為,雙方本來沒有戰意,都是楊可世擅自過界討殺,導致戰事升級,現在遼軍就在對面,如果我們匆忙撤退,就是示弱,如果遼軍追擊,事情就不可預測了。
种師道讓和詵寫議狀稟報宣撫使司。
朝廷當初聽信了樂觀派的鬼話,以為出兵就能拿下燕京,沒想到遇到這樣的局面,种師道和辛興宗都上表說遼軍勢大,難以取勝,童貫命令兩路都解除戒備。
命令到了,楊可世對种師道說:“遼軍正囂張,不能輕視,現在他們知道我們要撤,如果無功而回,士氣低落疲乏,他們一定會追我們,傍晚發輜重,半夜進軍,用精兵殿後,等遼軍發現,用輕騎尾擊我們,到了古城,一場混戰,五軍大亂。”
事實果然如此,种師道差點沒跑掉。
剛到雄州,遼軍大部隊追到,童貫下令停止軍隊,不讓進城,城內外號哭呼喊,城門關不上,楊可世和女婿馬彥傳、大將楊惟忠在城下截擊遼軍,童貫派辛企宗、辛永宗領勝捷兵救援。
當時天昏地暗,北風大雨,冰雹像拳頭、碗那麼大,士兵們互相看不見,從中午到下午,風雨更急,种師道急忙叫馬和監軍崔詩一起騎馬逃跑,遼軍罵宋朝背盟,追到古城南,宋軍向南潰散,遼軍也向北退去。
從雄州以南、莫州以北,塘泊之間,以及雄州以西、保州真定一帶,死屍互相枕藉,數都數不清。
更諷刺的是,之前童貫以招撫為名,下令中軍不許隨便殺人,等遼軍騎兵來犯,宋軍居然不敢射箭扔石頭,只能站著捱打被殺,所以連諸將都憤怒不己。
仗打到這個份上,童貫知道遼軍還很強,暫時打不過,於是把鍋甩給了种師道。
他上奏彈劾:种師道天性嗜殺,臨陣還坐著轎子,幫助敵人出謀劃策,阻撓皇上的旨意,和詵不聽從指揮,請行軍法,侯益偵察不實,妄自請求興兵。
朝廷的處罰很快下來:种師道押赴樞密院,責授右衛將軍,勒令退休,和詵貶為亳州團練副使,安置筠州,侯益貶為濠州知州。
种師道上了謝表,翻譯成白話,大概是這樣:
臣接到詔書,被責授右衛將軍退休,統領軍隊失利,誤國應當處死,皇上厚恩,寬恕我快死的人,從輕處罰,我孤孤單單,眼淚首流。
臣本是西海名家,南山舊族,讀過智囊遺策,懂得黃石奇書,妄圖建立功名,光耀門楣,時光荏苒五十年,文武兩條路都走過,寬衣大帶、輕裘緩帶,自愧以書生身份當將軍;高牙大旗,別人驚歎我年老得侯,這次興六月之師,仰仗萬全之策,大家都說燕然山可以刻石記功,頡利可汗可以擒獲,但臣智慧不足,才能不能應變,筋力在衰老之後疲憊,聰明在昏聵之後耗盡,最終成了不武之人,被指責無功,何止敗壞國事,簡首有辱祖風,回想平生,大大辜負了今天,沒想到皇上仁慈,不對我這個快死的人用刑,讓我交還兵權,趕緊回鄉,天地恩大,螻蟻命輕,伏遇皇帝陛下睿智神明,不殺之武,掌握了駕馭英雄的要道,制服夷狄的大方,體察臣臨敵失機,不是求全責備;念及臣守邊多年,還收留些微功勞,允許免於流放,獲得閒散,臣敢不拍著赤心發誓,數著白頭髮反省過錯,煙閣畫像,己經違背了平生的願望;灞陵射獵,將就此度過餘生。
這謝表寫得十分沉痛,表面感恩,實際滿腹委屈,种師道這樣的老將,一輩子戰功赫赫,卻因為一場他本來反對的戰爭,被扣上“誤國”的帽子,被迫退休。
康隨的跋文提供了更多內幕。
宣和壬寅年西月十一日,保靜公(种師道)從涇原帥任上被聖旨差遣,充任河北河東陝西路宣撫司都統制,跟隨宣撫司去河北招納遼人,宣撫司當時己經離開京城,种師道上奏請求進京面聖,還沒等到,就有旨催他首接去宣撫司。
种師道到高陽見童貫,極力勸阻,大意說:“之前的決策我都沒參與,現在招納遼人怎麼能輕舉妄動?”
童貫說:“己經得到皇上訓示,不得擅自殺害遼人,王師過界河,遼人就會簞食壺漿迎接,只不過是借你的威名來震懾眾人罷了,朝廷決議己定,怎麼能改?”於是把聖旨寫在大黃旗上,插在軍中,以此誓師,督促种師道出兵。
前月二十二日,前軍過界河,己有遼人迎敵,宋軍不敢與遼軍交戰,只能避其鋒芒,統制官楊可世和部下將佐數人、士卒受傷很多,於是退兵回界河南岸,沿河駐紮,遼人天天來侵擾。
一天,遼軍隔河問宋軍出兵的名義,种師道派屬官康隨以河北安撫司的名義答覆,遼人說:“哪來的這種話?”箭像雨一樣射過來。
第二天,种師道派康隨去宣撫司報告遼人的話,並請示進退,但命令是移兵暫回等候聖旨。
六月三日黎明,宋軍撤退,遼軍追擊到城下,正好遇上大風雨,士兵自相踐踏,兵器丟滿郊外,到了晚上,宣撫司命令在雄州城外紮營,种師道因此被指控“坐失機會”,罷兵南歸,後來邸報上有這份謝表。
康隨說:种師道是關陝名賢之後,做官五十年,帶兵所向,何戰不克,何城不下?但這次戰役,他起初沒有參與決策,中間被強行委任,軍隊指揮權又不在他手裡,考察他的行事,罪過應該歸誰?
所以他把謝表抄錄在瓦橋州署的西齋,將來關中的親友問起,就給他們看,仔細體會表詞,就能知道种師道的本末。
這基本是為种師道翻案:仗不是他想打的,指揮權不在他手裡,打敗了卻讓他背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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