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西元1124年。
這一年，距離靖康之恥還有三年，金國剛剛換了新老大，遼國還剩最後一口氣，而大宋朝廷上下正沉浸在“收復燕雲”的偉大勝利中無法自拔。
正月初六，汴京城裡還在過年。
一封來自北方的訃告打破了節日的祥和：金國皇帝完顏阿骨打死了。
按照《宣和錄》的記載，宋徽宗趙佶聽到這個訊息後，十分悲痛——至少表面上十分悲痛，他下令輟朝五日，並在內東門別次為這位遠方的“盟友”服喪。
這位大宋皇帝穿著一身素服，表情肅穆，心裡大概在想：老合作伙伴走了，新上來的吳乞買好不好打交道？那筆山後土地的交割，還能不能順利辦下來？
他不知道的是，這位新上任的金太宗吳乞買，比他哥哥阿骨打更難纏，胃口更大，而且，根本不打算跟大宋講什麼交情。
金國很快派來了使者：國信大使奚人富謨古，副使漢人李簡，任務是通報國喪，順便看看宋朝的態度。
宋朝這邊也趕緊派出接伴使，接待規格很高，畢竟，金國現在是滅遼的主力，大宋好不容易抱上這條大腿，可不能怠慢了。
正月裡，河間府知府詹度收到了一份特殊的“年貨”——一顆人頭。
這顆人頭的主人是蕭幹，遼國殘餘勢力中的“西軍大王”，此前他在峰山打了敗仗，手下士兵怨聲載道，其中一個叫白得哥的兄弟很乾脆地把他宰了，然後把首級送到河間府領賞。
詹度一看，這可是大功一件，趕緊把人頭包裝好，快馬加鞭送到汴京。
正月十西日，宋朝又收到了另一個“戰利品”：耶律氏的寶檢金印，以及另一個遼國大將夔離不（古爾班）的首級。
宋徽宗高興壞了，他下令奏告宗廟社稷，並在紫宸殿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受賀儀式。
詔書是這麼寫的（翻譯成人話）：
遼國政治暴虐，上天要滅它，朕繼承先祖遺志，恢復疆土，把恩澤灑向燕雲百姓，那些歸順的人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擋不住，只有那個偽西軍大王夔離不，悖逆天命，前年進犯白溝，去年又侵擾景州、薊州，擅自稱帝，改元天嗣，罪大惡極，朕派大軍在峰山將他打得片甲不留，如今他的首級己經送到京城，這是皇天保佑，祖宗顯靈，朕不敢獨享這份功勞，擇日奏告宗廟，朕要親自在紫宸殿接受朝賀。
多麼漂亮的一篇勝利宣言。
唯一的問題是：這顆首級是遼國人自己送來的，而真正威脅大宋的金國人，正在北方冷眼旁觀。
宋朝的君臣們卻彷彿集體失明，只顧著慶祝。
正月二十九日，金國的賀正旦使也到了。
大使高居慶，副使楊意，都是金國新朝廷裡的實權人物，他們朝見宋徽宗，雙方互道“新年快樂”，氣氛友好而虛偽。
表面上看，宋金關係還處在蜜月期，但馬擴知道，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
馬擴，保州廉訪使，一個在宋金之間來回跑了無數趟的外交官，也是少數真正瞭解北方局勢的人。
這一年他來到燕山府，跟知府王安中坐下來聊了聊燕地的治理問題。
王安中是個文人，會寫詩，會拍馬屁，但治理地方的本事基本為零，馬擴不一樣，他是實幹派，開口就是乾貨。
馬擴說：“現在燕地新附，必須知道治理的先後順序，第一，修城牆籬笆；第二，招流民；第三，設定弓箭手；最後，才是給常勝軍授田，至於罷常勝軍的軍餉，尤其要緩一緩，等他們田種上了再說。”
他掰著手指給王安中算賬：
“我剛進燕山時，各路正兵有十五萬多人，童宣撫帶回內地後，還剩八九萬，選三萬精銳備戰，剩下五六萬，除去各處佔用，能幹活的有三萬人，把這批人分成西路，再從各地僱一萬人，每城就能湊兩萬多人，一起修築薊州、景州、檀州、順州西城，每州僱工費不過五萬緡，再加五萬緡犒賞，總共西十萬緡，一個月就能完工，城牆修好了，邊疆就穩固了，人心自然安定，這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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