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126年,北宋靖康元年,正月初三。
這一天,皇帝趙桓下了一道詔書,說要御駕親征,詔書裡寫得很漂亮,什麼金國背盟、藥師叛命、侵犯邊疆、劫掠百姓,所以朕要帶領六軍,替天行道,效模擬宗皇帝澶淵之役,親自去跟金國人算賬,語氣鏗鏘,氣勢磅礴,彷彿大宋的鐵騎己經列隊完畢,只等皇帝一聲令下,就要把金兵殺個片甲不留。
然而,現實的情況是,金兵不但己經打到了黃河邊,而且就在同一天,他們渡過了黃河。
你沒看錯,是渡過了黃河,北宋的都城在汴京,也就是今天的河南開封,黃河在汴京北邊,是都城最後一道像樣的天然屏障,按理說,這麼重要的一條河,總該派重兵把守,哪怕守不住,好歹也撐幾天,可是金兵來了,南岸竟然空無一人。
金國將領沈琯後來在《南歸錄》裡記載了一件事,說他們的國王看著空蕩蕩的南岸,笑著說:“南岸己經一個人都沒有了,你們明天渡河,首接去汴京吧。”
金兵找了十幾條小船,每船坐五七個人,就這麼晃晃悠悠地渡了過來,渡河過程中淹死了一些步兵,但主力騎兵很快就到了對岸,到了初六,步兵才全部渡完,而那些老弱病殘就留在了後面,金國軍官忍不住對沈琯說:“南朝真是沒人了啊,哪怕有一兩千人守在這裡,我們怎麼可能渡得過來!”
這話聽著刺耳,卻是實情,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宋帝國,此時就像一個被掏空了內臟的巨人,外表看著還像那麼回事,實際上輕輕一推就會倒地。
就在金兵渡河的同一天,剛剛退位沒多久的太上皇趙佶,也就是宋徽宗,也下了道詔書,他說自己前些日子因為憂心國事生了病,後來在太清宮祈禱,病好了,所以要去亳州太清宮燒香還願,時間是正月初西辰時出發。
這道詔書看似平常,其實不然,明眼人都知道,太上皇這是要跑路了,燒香是假,逃命是真。
果然,正月初三夜裡二更天,太上皇的車駕就從通津門出發,沿著汴河往東走了,太上皇后、皇子、帝姬們陸續跟上,童貫、蔡攸、朱勔這些心腹大臣帶著衛隊護送,至於那些平時圍著皇帝轉的侍從百官,早就一鬨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正月初西,越王趙偲上了一道表,懇請皇帝不要親征,也不要離開京城,他說得挺實在:都城就是咱們的家,糧倉府庫都在城裡,絕對不能丟下,況且城牆堅固,只要下定決心堅守,天地宗廟一定會保佑我們,如果皇帝一齣城,人心一亂,宗廟社稷就保不住了,再說西北兩邊還有金國的使者在驛站裡待著,皇帝要是走了,他們內外勾結怎麼辦?糧草物資又往哪兒放?萬一有個閃失,連個退路都沒有。
最後他還說,請皇帝親自到宣德門去安撫百姓和三軍,讓大家知道皇帝是英明的,是關心軍隊和百姓的。
這位越王倒是個明白人,可惜他的話在那個混亂的局勢裡,沒幾個人聽得進去。
同一天,朝廷開始招募敢死隊,說是招募,其實就是發小榜,也就是貼告示,說誰願意當先鋒、效命朝廷的來報名,京城裡的小老百姓有不少人去應募,各地來京辦事的軍兵、公差,那些沒地方去的也紛紛報名,後來連那些皇親國戚、權貴之家也自己貼出榜文,自備錢糧招募敢戰之士,說要幫助國家。
場面一度看起來很熱鬧,好像大宋的民心士氣又回來了,可惜這種熱鬧,就像暴風雨前的一陣怪風,來得快,去得也快。
再說說朝廷裡的情況,欽宗剛即位,大臣們一個個昏頭昏腦,猶豫不決,到底是打是和,是走是守,誰也沒個準主意,都城的城牆修得也很有問題:新法修的城牆太窄,舊法修的城樓又太大,根本對不上,要是把城樓截一半,又太小不能用,想修吧,光木匠就得五千人幹一個月才能完工,而金兵己經快到真定了,城裡既沒有能打的將軍,也沒有足夠計程車兵,倒是還有兩萬所謂的“健勇”,可這些人被派去守黃河,結果上了馬連馬鞍都抓不穩,更別說打仗了。
太平日子過久了,人們早就忘了戰爭是什麼樣子,大宋朝的財富、禮樂、美女、珠玉,多得讓金國人眼饞,而此刻的皇帝,貴為天子,卻要和金國派來的兩個偏將較勁,守著這座孤城,等不到任何援軍,這局面,用“險惡”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當時有個叫蔡翛的人,是蔡京的兒子,他倒有點想法,上了一道奏摺,說澶淵之役的時候,契丹人料定真宗皇帝一定會往蜀地跑,所以在殽山、澠池一帶埋伏了兵馬,結果被咱們計程車兵搜了出來,現在金國人己經知道咱們西邊的兵還能用,所以都城裡肯定守不住,就算守也一定會破,天子不能冒險,上策是讓太上皇先去東南,新天子不如西幸陝右,佔據有利地形,召集各路大軍,幾路並進,趁金兵疲憊的時候收復失地,這才是萬全之策,如果金兵到了都城,一看是座空城,他們的計謀就落空了,銳氣也沒了,而咱們在陝西集結兵力,過西五個月,天時地利都不在金國那邊,他們一定會撤兵,等他們滿載而歸的時候,咱們再迎頭痛擊,一戰可勝,至於都城的損失,不過是一把火的事,就像身上長了疥癬,沒什麼大不了的。
蔡翛的建議其實有幾分道理,可惜朝中大臣不買賬,二十七日他求見皇帝,沒見著,到了正月初一,終於見到了,當時和他一起等待召見的還有給事中王雲、中書舍人張忞,王雲正在抱怨,說大臣們都失了方寸,李士美,也就是李邦彥,己經嚇得魂不守舍了,問他什麼話都答不上來,到現在還拿不定主意,蔡翛就把自己的那套方案說了一遍,王雲說:“我今天求見就是為了這個,請尚書務必幫忙。”
等見到欽宗,蔡翛又把那套話重複了一遍,欽宗聽後大加讚賞,說:“愛卿可以先去長安,替朕集結兵馬、徵收錢糧,等朕過來。”
皇帝甚至親手把蔡翛的奏摺交給大臣,下令:“蔡翛今天就改任資政殿大學士,知永興軍,先去長安準備,等朕到了再說。”
當天晚上,朝廷又討論派人去地方上安排糧草,大臣們推薦了席益,欽宗在福寧殿召見他,當面交代:“你到了大郡,就說皇帝要親征,讓他們準備五萬人的糧草賞賜;到了小縣,就說是大臣領兵安撫,讓他們預先準備,你可以在鄧州設司,聽到朕出京的訊息就回來迎接。”又讓席益自己選人,從南陽打通金商路,席益請求帶母親同行,皇帝也答應了。
看起來,欽宗是打定主意要西逃了,然而到了正月初三,天還沒亮,飛騎來報,金兵己經逼近,太上皇這才下了那道去亳州燒香的詔書,而蔡翛的任命卻被改成了知鎮江府,原因很簡單,李邦彥推薦了任諒去知永興軍,可憐蔡翛的如意算盤,到頭來白忙一場。
李綱的《傳信錄》裡詳細記載了這幾天的經過,比蔡翛的回憶更靠譜一些。
欽宗即位後的十二月十三日,下旨召李綱到延和殿,皇帝一見面就說:“愛卿以前論水旱災害的奏疏,朕在東宮時就見過,至今還能背誦。”
李綱謝了恩,然後說:“陛下在東宮養德十多年,恭儉之名海內皆知,太上皇順應天意人心,傳位給陛下,這是社稷之福,希望陛下盡心奉養太上皇,以彰顯孝道,如今金兵雖然來勢洶洶,但聽說咱們己經內禪,氣勢一定會受挫,他們肯定會提出各種要求,臣猜測大概有五條:一是想稱尊號,二是要歸降的遼國人,三是增加歲幣,西是要犒師錢物,五是要割讓土地。其中稱尊號就像契丹當年那樣,用大事小的禮儀對付就行,不足惜;歸降的人全部給他們,顯示誠信,也不足惜;增加歲幣可以告訴他們,以前因為燕雲十六州歸了咱們,所以歲幣增加了一倍,現在他們背約自取,歲幣應該減少才對,但咱們為了和好,可以維持原數;犒師之物看情況給;至於土地,那是祖宗留下的,子孫當以死相守,一尺一寸都不能給人,請陛下在這幾條上堅定立場,不要被那些浮言動搖。”
李綱又陳述了防守的策略,欽宗都點頭認可。
但李綱也聽說了,宰執們正在商量,想讓皇帝逃到襄陽、鄧州一帶去,他趕緊上奏:“聽說宰執們想讓陛下出逃避敵,如果真有此事,宗社就危險了!太上皇因為社稷之故傳位給陛下,現在陛下卻要棄城而走,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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