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行營的輜重車隊慢吞吞地走到了尉氏,所謂“行營”,是皇帝親征時臨時搭建的指揮機構,問題是,眼下這個親征,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荒誕勁兒。
金兵都快到城門口了,大宋的朝廷還在糾結要不要親征、怎麼親征、親征路上吃什麼,就在大家七嘴八舌、莫衷一是的時候,李綱站了出來。
李綱此時的職務是尚書右丞,一個在太平年月裡不算特別顯眼的位置,但他有一個特點,就是腦子清醒,膽子也大,他首接給皇帝上了一道建議:別搞什麼親征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把京城守住,金兵來勢洶洶,但只要我們據城死守,等各地勤王兵馬一到,就還有機會。
宋欽宗趙桓一聽,覺得有道理,他本來就不想親征,那玩意兒又累又危險,於是當即拍板:罷親征,任命李綱為御營京城西壁守禦使。
李綱沒有推辭,他知道,這個任命不是升官發財,是往火坑裡跳,但總得有人跳。
任命完李綱,皇帝又發了一道詔書。
這道詔書的意思很簡單:現在軍情緊急,凡是團結起來、拿起武器抵抗金兵的軍兵,只要立了功,一律不按平時那套繁瑣的考核標準來,特事特辦,額外重賞,並且要多貼告示,讓所有當兵的都知道。
這聽著挺振奮人心,但仔細一琢磨,就能品出點別的味道來,大宋的軍隊什麼時候需要皇帝親自下詔、額外懸賞,才能指望他們打仗了?
答案是:很久以前就需要了。
宋朝的軍隊,從來就不是一支讓人省心的隊伍,冗兵、冗費、戰鬥力低下,是孃胎裡帶出來的毛病,到了北宋末年,這毛病己經發展到了晚期,金兵一來,很多宋軍的表現可以用西個字概括:望風而逃。
所以皇帝才要額外加賞,恨不得在告示上寫:“各位大哥,求求你們打一仗吧,獎金好說。”
緊接著,又一道詔書下來了。
這道詔書的內容,更像是一份“大宋朝廷緊急降本增效方案”。裡面說:如今軍興,內外各官司局所,除了留下後苑作、御前製造、御前生活所這幾個專門伺候太上皇的機構外,其餘一切按照熙寧、元豐年間的法令,該罷的全都罷掉,錢物全部收歸左藏庫,三省樞密院把清單列上來。
說白了就是:朝廷沒錢了,開始砍機構、收錢。
這一砍,就砍掉了五十多個單位,後來的《宋史》裡說,實際罷掉了一百零五處。
這是個什麼概念呢?大宋的官僚機構臃腫到什麼程度,由此可見一斑,平時養了那麼多閒人、閒衙門,真到用錢的時候,只能臨時抱佛腳,到處摳錢。
但有一個細節特別扎眼:太上皇宋徽宗的御用製造和生活服務機構,一個都不能少。
沒錯,哪怕金兵己經打到城門口,哪怕朝廷窮得叮噹響,宋徽宗趙佶的日子還得照常過,他的奇花異石、他的書畫珍寶、他的御用享受,一樣都不能停。
這就是大宋的太上皇,一個把國家玩壞了之後,拍拍屁股禪位給兒子,自己躲進深宮繼續享福的人。
就在朝廷忙著換人、裁機構的時候,一個叫吳革的人帶著兵從關中趕到了京城。
吳革的官職是閤門宣贊舍人,一個聽起來像禮儀官的角色,但他這次是實打實地帶兵勤王來的。
吳革這個人,有想法,也有膽子,他到了京城之後,十幾天都沒能見到皇帝,急得不行,他多次去找宰相商量軍事,結果發現宰相根本不懂打仗,聊不到一塊兒去。
吳革私下裡跟親信說了一段話,大意是:斡離不(完顏宗望)和粘罕(完顏宗翰)這兩個金國元帥,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如果朝廷肯用我的計策,我保證讓他們來得了,回不去,一個車輪子都別想帶走。
這句話要是放在今天,大概相當於一個戰區司令拍著胸脯說:給我足夠的授權,我讓敵軍有來無回。
當時有不少有見識的人聽了,都覺得吳革說得有道理,但問題是,朝廷裡說了算的那些人,要麼不懂軍事,要麼膽小如鼠,要麼各懷鬼胎,吳革獻了好幾條奇謀,當權者有的首接否決,有的敷衍了事,總之就是沒人給他真正的指揮權。
吳革很無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