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收了拂塵,退了半步。“庫房在右邊,別拿太多。”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背影蕭索,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
白無憂朝老者的背影喊了一聲“謝了啊”,然後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庫房。庫房不大,架子上擺著一些靈石、丹藥和法器,數量不多,品質也一般。
他沒有全拿,挑了一些中品靈石,拿了兩瓶療傷丹藥,又拿了一把看著還順眼的長劍——他的短劍用著不順手,還是長劍好。他把東西往袖子裡一揣,出了庫房,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弟子們還在。他們沒跑,不是不想跑,是不敢跑。他們看著白無憂的眼神,像一群小雞看著一隻闖進雞圈的黃鼠狼,恐懼中帶著幾分茫然,茫然中帶著幾分委屈。
白無憂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他想了想,從袖子裡掏出那瓶療傷丹藥,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這個還你們,我用不了那麼多。”
弟子們看著那瓶丹藥,又看著他,沒有人敢上前拿。白無憂沒再管,轉身朝大門走去。
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在坑坑窪窪的石階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被踩扁了的蛇。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踩著石階,踩著落葉,踩著自己被拉得長長的影子。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他回過頭,看到青雲門的弟子們跑了下來。
“公子!”那個少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在白無憂面前停下,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公子,我想跟著你!”
白無憂愣住了。他打劫過很多仙門,遇到過很多種反應——有的跪地求饒,有的拼命反抗,有的關門閉戶,有的哭爹喊娘。
但從沒見過被劫的主動要跟著劫匪的。他看著那個少年,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衝動,不是天真,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我已經受夠了現在的生活,我想換一種活法”的那種決絕。
白無憂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個少年,少年看著他。山風吹過來,吹動了白無憂皺巴巴的衣袍,吹動了少年洗得發白的道袍。兩個人站在山腳下,站在陽光裡,像兩棵被風吹彎了腰但又沒有倒下的樹。
“你叫什麼名字?”白無憂問。
“陳小石。我爹說,石頭硬,不容易碎。”
白無憂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陳小石跟了上來。他跟在白無憂身後,保持著一丈的距離,像一根尾巴,不緊不慢,不聲不響。
白無憂走在前面,嘴角慢慢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那是一個笑。不是得意的笑,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我也有跟班了”的那種笑。
他有一個跟班了。雖然他連這個跟班的名字都是剛知道的,雖然這個跟班的修為低得可憐,雖然他隨時可以把他甩掉。但有一個跟班了。
他走得更快了,腳步更輕了。陽光很好,風很好,山很好,樹很好,腳下的路也很好。
他走在路上,陳小石跟在後面,兩個人在蒼梧山的餘脈中穿行,穿過森林,穿過溪流,穿過一片開滿了野花的山坡。白無憂在前面哼著歌,調子跑得厲害,陳小石在後面聽著,一句都沒聽出來他哼的是什麼。
走了大半個時辰,白無憂忽然停下了腳步。陳小石差點撞到他背上,趕緊剎住。
“公子,怎麼了?”
白無憂轉過身,看著陳小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皺著眉頭說了一句讓陳小石摸不著頭腦的話。“你身上帶了多少錢?”
陳小石愣了一下,伸手在袖子裡摸了摸,摸出幾塊碎銀子和幾個銅板,捧在手心裡遞過去。“就這麼多了。”
白無憂看著那點錢,嘆了口氣。“不夠啊。”他說。
“不夠什麼?”
白無憂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繼續走。陳小石跟在他身後,看到他的背影,那個背影依然是歪歪扭扭的,衣袍皺巴巴的,頭髮亂糟糟的,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個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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