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泠然沒有去接。她看著那個布囊,又看著白無憂,沒有說話。她在等他繼續說。白無憂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視線,假裝在看櫃檯上擺著的一匹青色棉布。他看了幾息,又轉回來,清了清嗓子。
“那個……裡面不止上次吃飯的錢。多出來的,算利息。”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不算多,你別嫌棄。”
葉泠然伸手拿過布囊,解開紅繩,往裡面看了一眼。布囊不大,但裡面裝的東西不少——
碎銀子,大小不一的銀錠,還有一些銅板,零零整整地塞在一起。她沒數,但目測至少有二十兩。
二十兩銀子,夠她家花好幾年的。她抬起頭,看著白無憂,目光變得銳利了一些,不是審問,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你哪來這麼多錢”的那種探究。
白無憂被她看得有些心虛,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你別管我怎麼來的,反正不是偷的搶的。”
葉泠然沒說話。
白無憂又摸了摸鼻子,這次摸得更用力了,把鼻尖都搓紅了。“好吧,是搶的。但搶的不是好人。我從一個仙門裡拿的,那個仙門的弟子欺負老百姓,收保護費,強買強賣,我就是替天行道。”
他身後的少年——陳小石——終於忍不住了,小聲嘀咕了一句:“公子,你那天不是這麼說的。你說你是路過,沒銀子花了,找他們借點,借了不還的那種。”
白無憂轉過頭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很有力度,像一把刀。但陳小石沒有被嚇住,他低著頭,小聲又補了一句:“而且那個仙門是無雲門,他們就是個小門派,從來不欺負老百姓,你打劫的時候他們還在哭呢。”
白無憂的臉終於掛不住了。他從椅子上跳起來,一把捂住陳小石的嘴,把他往門外拖。
陳小石被他捂著嘴,唔唔唔地掙扎著,兩隻手在空中亂揮,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白無憂一邊拖一邊回頭朝葉泠然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小孩子不懂事,亂說話,別當真啊!”
葉泠然看著這兩個人,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那是一個笑。
不是禮貌的笑,不是客氣的笑,而是一種真心的、被逗樂了的、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畫面時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笑。
她已經有段時間沒有這樣笑過了。不是沒有開心的事,而是開心的事太少了,少到不值得彎一下嘴角。但今天,在這個陽光斜照的下午,在這個擺滿了布匹的小鋪子裡,一個吊兒郎當的公子哥和他那個耿直的跟班,讓她笑了一下。
白無憂終於把陳小石拖出了門,在門口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陳小石低著頭,不說話了,但嘴角癟著,看起來很委屈。
白無憂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領,重新走進來,臉上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個,錢你收好。我走了。”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對了,那個陳娘子,人不錯,你跟著她幹,不會吃虧的。”
他又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還是沒有回頭。“還有,要是有人欺負你,你來找我。”他頓了頓,“找不著我也沒關係,報我的名字就行。我白無憂的名字,在這片地界上,還是有點用的。”
他說完這句話,大步走了出去。陳小石跟在他後面,臨走前朝葉泠然鞠了一躬,鞠得很深,額頭差點碰到膝蓋。然後他小跑著追了上去,喊著“公子等等我”。
葉泠然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握著那個裝著銀子的布囊,看著白無憂和陳小石的背影消失在陽光裡。
街上人來人往,陽光很好,風很好,一切都很好。她低下頭,把布囊的口子重新系好,放進櫃檯下面的抽屜裡。
她拿起筆,翻開賬本,繼續寫。
“某月某日,收白無憂還款,計銀二十兩整。”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她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一行小字。“其人無賴,但言而有信。”
寫完之後,她看著那行小字,又笑了一下。這一次笑得比剛才大了一些,眉眼彎彎的,像清平縣那條彎彎的河,在她心裡流過無數次的那條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