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城的夜，總是比別處更深沉幾分，像是一張張開的巨口，隨時準備吞噬掉那些心懷鬼胎的人。
冷三拖著那條殘腿，再一次踏入了這片讓他既痛恨又嚮往的土地。
他在城門口停頓了許久，寒風灌進他單薄的衣領，激起一層雞皮疙瘩。他下意識地按了按那條毫無知覺的腿，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皮革護具，心中那股壓抑己久的戾氣便如野草般瘋長。
“冷三，你可想好了？”
他在心裡問自己。
這一腳踏進去，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仁義山莊三十年的恩情，沈浪那看似溫厚實則疏離的笑臉，還有朱七七那偶爾流露出的、帶著幾分施捨意味的關懷……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若是常人，或許會猶豫，會退縮。
但他冷三不是常人。
他記得自己還是個健全武師時的風光，記得斷腿那日鑽心的劇痛，更記得從那時起，周圍人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輕蔑與憐憫。在仁義山莊，他是個“可憐的冷三叔”，是個需要被照顧的廢人，唯獨不是一個可以掌控自己命運的男人。
是那個‘折辱’主母而被懲處的下人。
“尊嚴？情義？”冷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那是給站著的人準備的。對於一個廢人，活著，像個人樣地活著，才是唯一的真理。”
他又想起了朱七七。那個天真的大小姐，最近看他的眼神越發躲閃，嘴裡唸叨的永遠是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沈浪。她以為他是為了那所謂的秘籍，為了攀附權貴才頻頻往來快活城。
蠢貨。
他冷三雖然殘了，心氣兒卻比天高。他要的，是能把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腳下的權力，是能讓他這條殘腿也能挺首腰桿走路的靠山。
想通了這一節，冷三眼中的最後一絲掙扎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決絕。
他挺首了原本佝僂的脊背，拖著那條殘腿，一步一步，堅定地向著那座燈火通明卻透著詭異氣息的大殿走去。
下人們說他是為了做王爺的女婿，為了那虛無縹緲的秘籍。
冷三在心裡嗤笑一聲。
秘籍？那種死物能給他什麼？
能讓他重新站起來像條狗一樣奔跑嗎？不能。
能讓他的經脈恢復嗎？不能。
至於女婿？那個瘋瘋癲癲的朱七七，除了朱家大小姐的名頭，還有什麼？
他穿過迴廊，熟門熟路地避開了幾處暗哨。如今的快活城，守備看似森嚴，實則因為柴玉關的瘋癲而變得有些渙散。那些護衛的心思，早就不在巡邏上，而在議論那位對著冰棺自言自語的主子。
來到那間僻靜的偏殿前，冷三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將臉上那股狠戾與算計盡數收斂，換上了一副恭順又帶著幾分諂媚的表情，這才抬手叩響了門環。
“進來。”
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久未開口的疲憊。
冷三推門而入。屋內燃著濃郁的龍涎香，煙霧繚繞中，柴玉關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玉杯，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
“冷三見過王爺。”冷三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彷彿要將自己卑微到塵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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