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城的大殿內，燈火昏黃，將巨大的陰影投射在牆壁上，像是一隻張牙舞爪的巨獸。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混合味道——濃烈的脂粉香氣掩蓋不住陳舊的腐朽氣息，那是名貴香料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死寂味道糾纏在一起的產物。
朱七七站在殿門的陰影裡，手指死死扣著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大殿中央，快活王柴玉關背對著她而坐。他那一向狂傲不羈的背影，此刻竟顯出幾分詭異的佝僂。他手裡拿著一把精緻的玉梳，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正對著一具端坐在太師椅上的女屍梳理著長髮。
那女屍面容一如往昔，只是皮膚呈現出一種灰敗的蠟黃色，顯然經過特殊的防腐處理，但那雙空洞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前方，彷彿穿透了生死，看盡了這世間的荒誕。
“媚娘，你看，這根髮簪是你當年最喜歡的，我特意讓人去長安尋來的。”快活王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雖然你現在戴不上，但我替你戴著，也是一樣的。”
他將髮簪插在自己亂糟糟的頭髮上，然後轉過頭，對著那具屍體露出了一個痴狂的笑容，彷彿對方真的在回應他一般。
朱七七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就是威震天下的快活王？這就是那個讓江湖聞風喪膽的梟雄？
在外人眼裡，這或許是一段感天動地的深情。可只有朱七七知道，這根本不是深情，這是瘋魔，是變態，是對生者最大的褻瀆。
如果朱夫人——李媚娘是活的，如果朱夫人不是朱夫人而是柴夫人，見著都該說快活王是世間難有的痴情人，好一對神仙眷侶。
可是她李媚娘己經是個死人，還死了二十年，還是個被冠以其他男人姓氏的朱夫人。
朱七七怕的不行，比起怕更多的還是作嘔反胃，她哪裡還敢上去勸解，叫他把李媚娘還給朱富貴？她嫌惡的“孃親”都不願意叫，只用“那個死人”來代替，她怎麼能接受自己的孃親能一女侍二夫，哪怕死了都不行。
她想起了阿雲，想起了王憐花，想起了這快活城裡發生的一樁樁一件件荒唐事。
“那個死人……”朱七七在心裡惡狠狠地想著，連一聲“娘”都叫不出口。
如果李媚娘還活著，看到自己死後被兩個男人這樣爭奪，被冠以不同的姓氏，甚至死後還要看著其中一個男人對著自己枯槁的屍體演這出“畫眉深淺入時無”的戲碼，她會作何感想？
噁心。
除了噁心，還是噁心。
朱七七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快活王那種喜怒無常的陰鬱氣場，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整個快活城籠罩得密不透風。她不敢上前，不敢出聲，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驚擾了這場跨越生死的“伉儷情深”。
她悄悄後退，想要逃離這個讓她作嘔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瞬間，一隻冰涼的手突然從黑暗中伸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將她整個人拖進了旁邊的偏殿迴廊。
“唔——！”
朱七七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剛要掙扎，耳邊卻傳來一個熟悉得讓她靈魂都在顫慄的聲音。
“乖，別怕，是我。”
那聲音低沉、醇厚，帶著一絲邪氣，像是陳年的鴆酒，明知有毒，卻讓人忍不住想要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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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七七緊繃的身體瞬間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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