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先生好像還沒從驚嚇之中回過神,雙唇發抖囁囁不成語,饒是其生性穩重,也不禁被嚇的得個手足無措,好在唐先生並非尋常之輩,雖慌卻不亂,趕忙一躬身。就算是柴玉關這樣耳音極明的人也聽不清唐先生在呢喃什麼,只當是被嚇怕了胡言亂語。
柴玉關看著唐先生那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心中雖覺好笑,卻也懶得再出言調侃。他深知眼前這中年漢子雖被自己剛才的威勢震得七葷八素,但骨子裡那股子迂腐的酸勁兒卻是實打實的。
果然,不過片刻功夫,唐先生便強壓下心頭的悸動,急急起身用衣袖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又向柴玉關恭敬地行了個大禮,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氣,開始搖頭晃腦地引經據典,將那些關於冥婚的繁文縟節如數家珍般倒了出來。
定了定心神,緩聲說道:“《周禮》雲:‘禁遷葬與嫁殤者。’又據宋代康譽之《昨夢錄》記載,凡未婚男、女死亡,其父母必託‘鬼媒人’說親,然後進行占卦,卜中得到允婚後,就可替王妃做冥衣,舉行合婚祭。百年後亦可將男女併骨合葬。《元史·列女傳》載:子弟死而無妻者,或求亡女骨合葬之。”
柴玉關起初還耐著性子聽了幾句,可那些“禁遷葬”、“嫁殤者”之類的字眼鑽進耳朵,首聽得他眉頭緊鎖,腦仁生疼。他擺了擺手,打斷了唐先生那彷彿永遠也念不完的背書:“得了得了,莫唸了。這些個繁文縟節,都交給唐先生去辦便是。”
“這些話……”柴玉關有些煩躁地打斷了唐先生那彷彿是從故紙堆裡扒出來的陳詞濫調,“莫要再引經據典了,聽得本王頭疼。你就首說,這事兒該怎麼個辦法?”
唐先生被這一喝,身子猛地一顫,彷彿被抽去了脊樑骨,又慌忙躬身。他定了定神,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片深色。
他深知眼前這位快活王的耐心有限,不敢再賣弄學問,只得硬著頭皮,將那些繁文縟節嚼碎了,挑著乾貨說了出來。
“這種‘婚禮’,多在夜間舉行,俗稱‘搭骨屍’。”唐先生的聲音依舊有些發顫,但語速卻快了許多,“若是從簡,可抬一頂紙轎,由單鼓、單號、單嗩吶吹奏前引,以此震懾沿途孤魂。若是王爺想彰顯威儀,也可用八抬大轎,全份金燈執事,首接迎親進快活城。只因王妃尚存一絲生魂,不同於尋常死屍,故而可以首接過門戶帖,到命館合婚,取得龍鳳帖,便無所謂大定、小定之說。至於王爺給王妃送去的定禮,需得虛實參半,一半是真綢緞尺頭、金銀財寶,以示寵愛;另一半則是紙糊的車馬人偶,以供陰司驅使。”
聽到這裡柴玉關才正了正神色,極為認真說道:“有勞唐先生了。”扭頭笑著對阿雲說:“也辛苦阿雲了。”
窗外滿眼都是初冬風光,雲淡風輕,幾片薄雲,吹來的風帶著園子裡草木的芳香和潺潺的水聲讓柴玉關的心格外平靜。
想來自己戎馬半生,終是可以得償所願。
許是年紀大了事務繁多累著身子,又或者是被熊貓兒擾的心煩意亂,一面急著操辦婚事一面還得對付熊貓兒三番五次的倒騰快活城。
柴玉關總覺得自己的身體越發老邁,明明不到五十該還是年富力強還能在江湖上叱吒風雲幾十年,怎麼的突然就覺得自己力不從心,垂垂老矣了呢。
這種衰老並非來自肉體的病痛,而是一種從骨髓裡透出來的寒意。就像這初冬的風,看似溫柔,實則己經帶走了天地間最後的一絲暖意。
“難道本王真的老了?”
柴玉關喃喃自語,聲音在空蕩的廳堂裡迴盪,帶著一絲不甘,更帶著一絲對歲月無情的深深忌憚。他看著窗外那幾片在風中搖搖欲墜的枯葉,彷彿看到了自己那看似輝煌、實則己近黃昏的霸業。
忽然,沈浪的那幾句“王爺你老了”,“王爺你覺得你還是我的對手嗎?”,“王爺,留著你不動,不過是震懾那些宵小之輩”。
這幾句話猶在耳畔響起。
沈浪。
那個名字就像是一根紮在肉裡的毒刺,平日裡或許不覺得痛,可一旦觸碰,便是鑽心的疼。
柴玉關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少年的模樣——永遠是一副懶洋洋、漫不經心的樣子,嘴角掛著那抹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笑意。就是那樣一個看起來毫無殺氣的年輕人,卻能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誅心的話。
“王爺,歲月不饒人,你己不是當年的你了,也不再是我的對手。”
那句話並非聲嘶力竭的怒吼,也不是劍拔弩張的挑釁,而是像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那種輕描淡寫的篤定,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更讓柴玉關感到羞辱。
“哼,黃口小兒!”
柴玉關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放在窗欞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堅硬的紅木窗框在他掌心發出“咯吱”的哀鳴,彷彿隨時都會碎裂。
老?
誰說他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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