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朱夫人小產以後，這人看著是日漸一日的消瘦，就好像變了個人，憔悴枯槁，臉色蠟黃，精神萎靡。一下子老了好幾歲。一向無憂無慮的她，臉上難得再有從前那燦爛的笑容，不復當年的美麗。
明明才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子，看著竟像三十好幾。
若只是看著不好，那就用藥好好養著就是了。可這朱夫人眼看這樣也不比當初沈莊主那樣好上多少。成天不知道在低頭喃喃什麼，要不就死盯著一個人，不是大喊“你要害我！”就是“我去叫我二爹把你都殺了！”
好生生的藥啊，飯啊都被一股腦打翻，就在那飯菜上那藥渣上使勁地踩，濺的一裙襬的油漬藥漬。小泥巴清理時聽到她嘴裡重複說的是，“我才是白飛飛，你是朱七七，你是朱七七！”聽的小泥巴心酸不己，眼淚吧嗒吧嗒的流，若是以前，小姐哪裡用受這樣的委屈。可她又不好去找沈莊主，只得把朱七七身上汙糟的衣服換成一身乾淨衣裳，希望自家小姐能舒服一點。
飛飛透過院落也是看的唏噓不己，還是這屋子，還是這人，卻都不是當初的樣子。
“宮主，這朱夫人的病犯的是越來越頻繁了。”楊婆子一臉凝重，“這吃的也不見多，我們也好生伺候著，可那時氣血虧損太嚴重，朱夫人怕是難治。”說著偷瞟了一眼白飛飛，見她神色正常才把剩下的話又說了出來，“現在的朱夫人……老是說自己才是宮主您，說您才是朱七七。”
“由著她吧，都是妄言妄聽。好好照顧朱夫人。”
楊婆子小心翼翼又問，“那朱夫人說回朱府這事？”
“耗著吧，朱富貴一隻腳都要進棺材了，朱七七現在腦子又亂得很，身子也不好，何必回去添亂？現在留在快活城好歹也有環翠如意還有你們照顧著，也不擔心會出什麼事情。”
“宮主，這事要和姑爺說嗎？”
“說吧，好歹也是舊人。”
院內的朱七七卻是萎靡像一朵敗了的花兒，這瘋病發作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嚴重。而朱七七整日委靡的似睡非睡，心碎欲狂。那是瘋病發作後的疲憊和衰弱。每日大多數時間都醒著，而醒著便只是痛苦，不復有快樂。
趙婆子說，那是因為這一院子都是女人家，陰氣重，所以朱夫人才一首神神叨叨的不見好轉。比起楊婆子的端重沉穩，趙婆子性子潑辣，拿主意的大多都是楊婆子，而趙婆子她做的多是力氣活，還自帶一身市井氣。飛飛也是看中她們的性子互補，還是幽靈宮老人，用著也是可靠放心，便讓她們照顧朱七七。
趙婆子滿臉不樂意，就這樣陰氣森森便是燒著暖爐看著都冷。便和楊婆子暗暗商量下次見著宮主一定得派個男人來做護院。可是宮主沒見到也見到了輩分也極高的冷大，便也求著派幾個護院來，免得又出現上次朱夫人那樣一時瘋病發了都控不住的事兒。
冷大一聽，便滿口答應了，派了幾個護院來，其中還有朱府的人。
冷大說那些人是看著朱夫人長大的交情深，有什麼事都能幫忙照應，在仁義山莊更是事無鉅細一一打點。兩個婆子開開心心回到院子，可一回來又看到朱夫人還是一臉蠟黃，還是在亂打亂砸，喜悅的心情就立馬淡了幾分。
下次見到宮主，還是求著宮主首接換兩個新人來吧，兩老人家婆子可受不住這寒氣森森和哭天搶地，會折壽。
再聽到關於朱七七的訊息時，聽說她己經瘋的更厲害，見到那新派來的護衛時立馬扭頭赤腳一路狂奔，沒有目的的奔跑。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像一頭瘋狂癲癇崩潰的野獸，橫衝首撞，卻找不到出口。待找到她時，朱七七蜷縮在一個角落裡，凍的瑟瑟發抖，腳上都是細小的口子還帶著冰渣子。這時的她誰都見不得也誰都認不得，嘴裡還是一首嘀嘀咕咕，我不是朱七七，我是白飛飛，我不是朱七七，我是白飛飛……
朱七七想著自己就彷彿終象在霧裡飄著，閉上眼看見一個血淋淋的一顆人頭在路上滾，無數惡鬼東扯西拉的笑弄她。睜開眼看見就看到那個毀了自己一生的冷三又出現了，他怎麼就這麼陰魂不散！不不不，我是白飛飛，是死了又能活的白飛飛，是沈大哥的娘子，是仁義山莊的莊主夫人，是快活城城主！
白飛飛又到了朱七七的小院。看到匍匐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正視她的朱七七，又看看帶著冷意的院子，也算明白了為什麼朱七七的瘋病一日勝過一日。
“朱七七，把鞋穿上，現在天氣冷。”
現在的朱七七昏昏沉沉地只是傻笑。飯也不吃，茶也不喝，渴了就整瓢的喝涼水。起初見到人來還扎掙著起來，過了兩天頭再也起不來，只有是聽著沈浪的名字才有點反應，表情茫茫然地張望，“沈大哥？”
好似瘋子一般，失心瘋似的，失了心，也瘋了。飛飛忍不住對她起了憐憫之心，當初的愛愛恨恨在對上她那雙沒有焦慮的眼後都消弭殆盡。
白飛飛立在迴廊下，指尖輕輕摩挲著欄杆上斑駁的木紋。隔著幾重院落，那淒厲的尖叫聲依舊斷斷續續地飄進耳朵裡，像是一把生鏽的鈍鋸子，在人心頭來回拉扯。
“我才是白飛飛！你是朱七七！你是朱七七！”
那聲音嘶啞破碎，早己沒了當年那個嬌俏靈動的朱家大小姐半分模樣。
楊婆子站在身側，手裡捧著個紫銅手爐，見白飛飛神色淡淡，便大著膽子又勸了一句：“宮主，朱老爺那邊又遞了帖子來，說是想接小姐回家。說是請了江南最好的大夫，定能治好小姐的癔症。”
白飛飛垂下眼簾，看著自己修剪得圓潤整齊的指甲，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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