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義山莊的宗祠，是沈浪心頭最重的一塊碑。
東院那扇黑油柵欄門常年緊閉，五間正堂肅穆如鐵，匾額上“沈氏宗祠”西個鎏金大字，在夕陽下泛著冷光。青石甬道一塵不染，兩側松柏如守陵人般挺立，風過時，松針簌簌，像是低語，又像是嗚咽。
白飛飛只進去過一次。
那是她與沈浪成婚後的第二日。他牽著她的手，一步步踏上那石階，掌心溫熱，腳步沉穩。堂內燭光搖曳，紅燭燃得正旺，香爐裡青煙嫋嫋，繚繞在層層疊疊的牌位之間——密密麻麻，幾乎佔滿整面牆。她記得自己心頭一震，彷彿被無數雙眼睛盯著，那些名字，那些卒年，竟大多相同。
“沈氏滿門，盡歿於柴玉關之手。”
沈浪的聲音在空曠的堂中響起，鏗鏘如鐵：“這是嶽兒的新婦，帶來給眾先人請安。”
那一瞬，她幾乎以為自己在夢中。她是白飛飛，她是幽靈宮主，如今的快活城的白城主，亦不是柴玉關的女兒——是沈家滿門血仇的根源。
他說，她是他的新婦。
沈家婦。
後來他告訴她，早在為她立碑那日，他便將她的名字寫入了沈家族譜。“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他笑得有些得意，眼裡卻藏著痛，“族譜上，你早就是我沈浪的妻子了。”
她記得那笑容，記得他眼底的執拗與溫柔。可她也記得，自那以後，他們再未一同踏入這宗祠。
大仇未報，何以見故人
她曾站在門外，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心中百味雜陳。她知這祠堂裡供著的，不只是沈家的祖先，更是沈浪一生的痛。那一日的屠殺，那一日的火光與慘叫，成了他夢裡揮之不去的陰影。而他，竟在這樣的陰影裡，執意將她拉入光明。
江湖上多少人罵沈家門楣蒙塵？多少前輩搖頭嘆息：“沈浪一世英名，竟娶仇人之女！”
可沈浪只冷笑：“若我娶朱七七，認柴玉關為岳父，那才叫家門不幸。我娶白飛飛，無愧天地，無愧沈家滿門——唯獨有愧於她。”
他愧她，未能明媒正娶，未能讓她在生前踏進這祠堂一步；他愧她，讓她揹負“妖女”的汙名，受盡冷眼；他愧她，連一場像樣的婚禮都未能給她。
因為愛她，不是錯。
因為信她，不是罪。
夜風穿堂而過，吹動燭火，牌位上的名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沈浪站在祠前，手撫門環，久久未語。
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帶她再來一次——不是以亡妻之名，而是以沈家宗婦之禮，焚香告祖，堂堂正正。
到那時，松柏長青，青石無塵，香火不滅。
而他們的名字，將並列於族譜之上，再無人敢言“不幸”。
而今日的祠堂，己整整七日未許外人踏足。
往日肅穆清冷的沈氏宗祠，此刻卻被一片熾熱的紅所填滿。沈浪屏退了所有僕從，只留了幾個心腹在院外守著，他自己則親自動手。他換下了平日裡素淨的長衫，穿了一身在此刻顯得尤為刺眼的喜服。那紅色並非暗沉的舊紅，而是如烈火般燃燒的猩紅，正如他此刻眼底壓抑了多年的深情與瘋狂。
祠堂內，原本終年繚繞的冷清檀香被撤去，換上了龍鳳喜燭。兩排兒臂粗的紅燭高燒，燭淚緩緩流淌，將原本陰森壓抑的靈堂映照得一片通明。沈浪站在供桌前，手裡拿著一塊嶄新的、還未上漆的木牌位，指腹一遍遍摩挲著上面早己刻好的名字——“沈門白氏飛飛”。
那是他欠她的。
不是死後冷冰冰的一塊碑，不是族譜上無人知曉的一行墨字，而是這堂堂正正、受得起香火、受得起世人跪拜的宗婦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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