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線。曹劍平站在審訊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沓材料,方敏走在他前面,推開門,裡面很安靜,只有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音,還有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牆壁是灰白色的,靠牆放著一張鐵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擺著錄音筆和筆錄紙。對面那面牆上嵌著一面單向玻璃,不知道後面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
趙紅梅已經被帶進來了。她坐在鐵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銬擱在桌面上,換了一身灰色的囚服,頭髮散亂,臉上的妝全花了,眼影和淚水混在一起在臉上流下兩道黑色的痕跡,右臉頰腫了一塊,青紫色的,嘴角還有沒幹的血痕。旁邊站著兩名女警,一左一右,面無表情。
方敏在桌子一側坐下,曹劍平在她旁邊坐下。他把材料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上面貼著趙紅梅的照片,比現在年輕,眼睛裡有光。趙紅梅看到他們進來,嘴角慢慢咧開了,露出有些發黃的牙齒。她前傾身體,手銬擱在桌面上嘩啦作響。
“你們有啥問的?你們這群臭婊子!”聲音很大,在狹小的審訊室裡來回震盪,震得人耳膜發麻,口水都噴到了桌上。“表面上看起來像個人樣!其實骨子裡比誰都騷!”她的目光從方敏身上移到曹劍平身上,又從曹劍平身上移回方敏身上,嘴角咧得更開了,那種笑容裡有挑釁、有不屑、有一種“你們能把我怎麼樣”的放肆。
方敏的表情沒有變化。從警快二十年了,比這難聽一百倍的話都聽過,還會被這種級別的罵街激怒?
趙紅梅又往前傾了傾身子,被銬住的雙手指著方敏的鼻子。“你是當官的吧?和大官睡了幾覺捱了多少次操才當官的啊?你有沒有到醫院婦科體檢啊?別他媽得了梅毒或者艾滋病都不知道!哈哈哈……”她笑得更大聲了,聲音尖銳、刺耳,像指甲劃過黑板。
方敏看了她一眼,平靜得像在看一朵雲。
“趙紅梅,你冷靜點。這裡是審訊室,不是菜市場。”
“我冷靜你媽了個逼!”趙紅梅猛地一拍桌子,手銬砸在鐵桌上發出巨響,兩名女警同時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她掙扎了幾下掙不開,又坐了回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目光從方敏身上移到曹劍平身上,上下打量著他,像是在看一件貨物——從臉看到脖子,從脖子看到胸口,從胸口看到腰,從腰看到腿。
“還有你。”她指著曹劍平,嘴角的笑容從放肆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和這幫臭婊子在一起也不是好東西,晚上一個被窩操好幾十個婊子別他媽累死了!用不用老孃給你提供藥品啊?大補啊!”
方敏的眉頭皺了一下,轉頭看著曹劍平。他在趙紅梅罵第一句的時候就開始忍了,握筆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胸口悶著一團火。這個女人,前天在加油站敲他車窗,編了個“兒子交不起學費”的故事騙他,今天坐在審訊室裡罵他,還罵得這麼難聽。他甚至有些想笑。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差點上她的當,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趙紅梅。她沒有躲閃,迎著他的目光瞪回來,下巴微微揚起,像一隻炸了毛的母雞,等著他反擊。
“趙紅梅,你認識我嗎?”他的聲音很平靜。
趙紅梅愣了一下。“不認識。怎麼了?”
“那你為什麼罵我?”
“你跟他們一夥的!”她朝方敏的方向努了努嘴,“穿一條褲子的!都不是好東西!”
曹劍平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方敏看了他一眼,轉回頭看著趙紅梅,翻開資料夾,從裡面抽出一張紙。“趙紅梅,前天下午,在省城北郊的加油站,你在幹什麼?”
趙紅梅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復了。“沒幹什麼。路過。”
“路過?你的筆錄上可不是這麼寫的。”方敏把那張紙轉過去,讓趙紅梅看到上面的字和自己的簽名。“你自己籤的字,按的手印。需要我念給你聽嗎?”
趙紅梅咬著嘴唇,目光從那頁紙上移開,看著牆壁。牆壁是灰白色的,很乾淨,什麼都沒有。
方敏把紙收回來。“趙紅梅,我再問你一次。前天下午,在省城北郊的加油站,你在幹什麼?”
趙紅梅沉默了很久,久到曹劍平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招嫖。”
“招到了嗎?”
“沒有。”趙紅梅的目光移到曹劍平身上,看了他一眼,又移開。“被一輛黑色的車跑了。”
曹劍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黑色的車。那是他的車。
方敏低下頭,在筆錄上寫了幾行字。“趙紅梅,你在省城北郊活動多久了?”
“一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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