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燈全開著,亮得晃眼。長桌兩邊坐滿了人,林婉坐在主位,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曹劍平坐在她旁邊,白小妹蹲在桌角,九條尾巴垂下來,像一條銀白色的流蘇。趙秀娥靠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湯勺,面無表情,但耳朵豎著。陳翠蓮拄著棒球棒靠在椅背上,春花拿著十字繡戳來戳去,秋月端著茶壺,江薇薇抱著枕頭,孫曉敏翻開賬本,李香蘭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著。十五個女人,一個不落,全擠在這間不大的會議室裡。
林婉放下筆,環顧了一圈。她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在陳翠蓮的棒球棒上停了一下,在春花的十字繡上停了一下,在李香蘭的茶杯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曹劍平臉上。
“姐妹們,今天叫大家來,是商量一個事。”
“什麼事?”陳翠蓮棒球棒往地上一拄,發出“咚”的一聲。
“劉芳的事。”林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清泉流過石板,“她懷孕了。你們都知道。她肚子裡的孩子,不管父母做了什麼,孩子是無辜的。她現在在基地拘留所,每天吃食堂,營養跟不上。我想著,咱們公司能不能拿出點錢,幫幫她。”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春花手裡的十字繡針停了下來,秋月的茶壺也放平了。
陳翠蓮第一個舉手:“我同意。孩子沒錯。”
春花也舉手:“我也同意。劉芳雖然做錯了事,但孩子不該跟著受罪。”
秋月點頭,江薇薇點頭,孫曉敏翻開賬本拿起筆,李香蘭放下茶杯。
“那就定了吧。”林婉轉向孫曉敏,“曉敏,公司賬上還有多少錢?”
孫曉敏翻了翻賬本,手指在一行數字上停了一下。“流動資金還有四十多萬。如果拿出十萬,不影響正常運營。”
林婉看著曹劍平,曹劍平點了點頭。“那就拿十萬。以公司的名義,給劉芳。不是借,是給。不用還。”
孫曉敏在賬本上記了一筆,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李香蘭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陳翠蓮棒球棒在地上敲了一下,嘴角咧開了。“林婉姐,你這村長當得,比市長還大方。”
林婉白了她一眼,但嘴角翹了起來。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拘留室的地板染成淡金色。劉芳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本翻了一半的書,書頁很久沒有翻動過了。聽到門響,她抬起頭。臉上還有些浮腫,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沒消,但比剛來時多了一點血色。
方敏走在前面,曹劍平跟在後面。方敏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邊角被撐得有些變形。孫曉敏跟在曹劍平後面,手裡提著一個大袋子,袋子上印著“桃花島超市”幾個字,裡面裝著奶粉、紅棗、雞蛋、牛奶,還有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孕婦裝。顏色是淡粉色的,棉布面料,是趙秀娥昨晚上去超市親手挑的。
方敏把信封放在床上,推到劉芳面前。
“劉芳,這是桃花島農業發展有限公司給你的,十萬塊。不是借,是給。不用還。”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劉芳看著那個信封,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劇烈地發抖。她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眼淚湧了出來,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囚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孫曉敏把袋子放在床腳,從裡面拿出那幾件孕婦裝,抖開,在劉芳身上比了比。“秀娥姐挑的,說棉布的對皮膚好。”她的臉有些紅,聲音也有些緊張,但動作很輕。
劉芳伸出手摸了摸那件淡粉色的孕婦裝,布料柔軟,像嬰兒的皮膚。她把衣服抱在懷裡,抱得很緊,緊到指節泛白。跪下來磕頭,額頭磕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響,很用力。
“曹總——方警官——謝謝你們——謝謝——”她的聲音斷了,哭得說不出話了。
方敏蹲下來扶住她的肩膀。“別哭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肚子裡有孩子。哭多了對孩子不好。”
劉芳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但那口氣剛吸進去又變成了抽泣。
方敏站起來,轉身走出拘留室。曹劍平站在門口,看著劉芳——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她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著。他想起王軍那張絕望的臉,想起他在審訊室裡說的那句話——“能不能幫我給她帶句話?算了。也沒什麼好說的。”他不是沒什麼好說的,只是說不出口。他欠她太多了。欠她一個名分,欠她一個安穩的日子,欠她一個不用提心吊膽的明天。
他轉身走了。
下午,曹劍平開車去了省城看守所。白小妹蹲在副駕駛上,九條尾巴輕輕搖曳。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村莊,又從村莊變成灰濛濛的高樓。他握著方向盤,腦子裡全是王軍——劉芳收到錢和東西會哭,王軍聽到這個訊息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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