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夜很深了。盧天熊躺在水床上,眼珠透過窗簾縫隙盯著天花板那一小塊被月光照亮的光斑。壁掛式空調在牆角嗡嗡地響,溫度設在二十三度,不冷不熱,可他就是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肖建國收到包裹會怎麼反應,豺哥會不會把事情辦妥,山本正雄那五千萬什麼時候能到賬,高夢在看守所裡睡沒睡,盧天豹在監舍裡有沒有被人欺負。這些念頭像一群馬蜂,嗡嗡地在顱腔內橫衝直撞。
他從床上坐起來,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的火苗躥起來,在黑暗中亮了一瞬。他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慢慢從鼻孔噴出來。菸頭的火光一明一暗,映著他的臉在鏡子裡的輪廓——眼袋更深了,顴骨更凸了,嘴角往下撇著。從前在城邊區,身邊從來不缺女人,高夢在的時候,每晚都是熱熱鬧鬧的。高夢進去了,還有別的人。城邊區那片地界上,想爬上他床的女人多得是。可東京不一樣,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下了床,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皮包放在最下面一層,拉鍊開著。他從裡面摸出一款新手機,黑色的外殼,螢幕還貼著出廠時的保護膜。這是田中昨天送來的,說是專線,不會被監聽。他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日語,軟綿綿的,像含著一塊沒化開的糖。他說了一句在出國前臨時抱佛腳學會的唯一一句日語:“女の子を一人、部屋に送ってください。”發音生硬得像在唸課文,但對方顯然聽懂了。
“はい、少々お待ちください。”那頭掛了電話。
他放下手機坐在床邊,把煙抽完掐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東京塔還亮著,橙色的塔身在夜空中像一支巨大的火炬。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容納任何一個孤獨的靈魂,也大到可以讓任何一個孤獨的靈魂徹底消失。
門鈴響了。
他走過去從貓眼裡往外看,一個女人站在走廊裡,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是黑色的,直髮,披在肩上,長度及腰。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像兩顆黑色的葡萄。他拉開門。
女人微微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很標準。“こんばんは。”她的聲音跟電話裡一樣,軟綿綿的。盧天熊側身讓她進來。她脫下風衣搭在手臂上,裡面穿了一件黑色的連衣裙,裙襬到膝蓋,領口開得很低。脖子修長白皙,鎖骨下面有一片細小的紋身被粉底遮住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腰很細,臀很翹,小腿筆直,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很細,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她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這套酒店式公寓是山口組安排的,一室一廳,裝修豪華,傢俱都是新的。她看了一圈回過身來看著盧天熊,嘴角帶著那種職業性的、在夜場練了無數遍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お名前は?”她問。他沒聽懂,但從她的表情猜出是在問名字。
“叫我熊哥就行。”他走到沙發前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她走過來坐下,離他很近,大腿幾乎貼著他的大腿。香水味很淡,不像他在國內聞慣的那種濃烈的脂粉氣,而是一種清幽的、類似梔子花的香氣。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指尖在他顴骨上輕輕劃過。
“疲れていますね。”她的聲音很輕。
他聽不懂,但從她的眼神里讀出了“你很累”的意思。他點了點頭,伸手攬住她的腰,一攬才發覺她的腰細得驚人,他的手臂一圈就能繞過來。她沒有躲,順勢靠進他懷裡,臉貼著他的鎖骨,手指在他胸口上畫著圈。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軟,很順,有股淡淡的洗髮水香味。她抬起頭,眼睛裡有光,那種光是鏡面的、反射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職業光。
他翻身把她壓在身下。水床猛地晃了一下,發出“噗通”一聲響。她沒有驚叫,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然後閉上眼睛。
這一夜,水床有節奏地晃動著。女人的聲音從低吟到高亢,從高亢到近乎哭泣的吶喊。她的聲音不像他在國內聽到的那些女人的聲音,不是扮出來的那種嬌喘,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無法自控的、像被什麼東西擊穿了身體的震顫。他聽不懂她在喊什麼,但從那聲音裡能感覺到,她是真的到了。
事後,女人蜷在他懷裡,手指在他胸口上畫著圈。她的手指很涼,指腹有薄薄的繭,不知道是做什麼留下的。他伸手從床頭櫃上拿過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點燃。她從他手裡拿過煙,吸了一口,煙霧從她鼻孔裡噴出來,動作很熟練。
他也抽了一口,把煙霧吐在天花板上,看著她。“你叫什麼?”他問。她大概沒聽懂,歪著頭看他,眼睛裡有好奇,像在看一個來自遙遠國度的、不會說當地語言的陌生人。他伸手指了指她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她笑了,“美咲。”發音很慢,一個音節一個音節的,“-sa-ki。”
“美咲。”他跟著唸了一遍,念得不太準,但她的嘴角翹了起來,像在說“及格了”。
他彈了彈菸灰,把還剩半截的煙掐滅在菸灰缸裡。伸手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是田中提前準備好的,裡面裝著一沓日元。他遞給美咲,她接過信封沒有拆開看,只是捏了一下厚度,放進她自己的小包裡。
然後她站起來穿著裙子,動作不急不慢。黑色的連衣裙從頭上套下來,遮住了那些剛才還一覽無餘的曲線。她把長髮從領口裡撥出來,用手指梳理了幾下。穿好高跟鞋拿起放在沙發上的米白色風衣,走到門口回過身來看著他。
“また今度。”她的聲音很輕。盧天熊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從她的表情裡讀出了“再見”的意思。
門關上了。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他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枕頭上有她留下的梔子花香味。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那個枕頭裡,深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手機看了看——凌晨三點,東京的夜還很長,他閉上眼睛。這一次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他睜開眼睛,身邊空空的,枕頭上的梔子花香味已經散了,只剩被單上兩個淺淺的凹痕,證明昨晚有人來過。他還不知道她的全名叫什麼,只知道叫美咲,也不知道她是哪裡人,多大年紀,做什麼工作。他什麼都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們只是各取所需,她用身體換錢,他用錢買一時的溫暖。
他下了床,走進浴室。鏡子裡那個人的眼袋更深了,顴骨更凸了,嘴角往下撇著。他對著鏡子苦笑了一下,擰開水龍頭開始洗臉。
這一夜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她。以後也不會再見。手機裡沒有存她的號碼,她也沒有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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