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到賬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盧天熊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串數字,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五千萬,整,一分不少。肖建國那個老東西,平時拖拖拉拉,催命一樣催了半年都不還,這次三天就把錢湊齊了。山口組的信比催債公司管用,豺哥的辦事效率也比國內那些廢物強。
他點了根菸,靠著椅背,煙霧在天花板慢慢散開。
窗外,東京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遠處的東京塔只露出半截,像被什麼東西攔腰砍斷了一樣。
門鈴響了。他掐滅煙,起身去開門。田中一郎站在門口,今天沒穿黑西裝,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腰上彆著一把短刀——不是裝飾,是真傢伙,刀柄上的鮫皮磨得發亮。
“盧先生,組長請您過去。”中文還是不太流利,但比上次又進步了一些。
“現在?”
“現在。”
車子還是那輛黑色的豐田世紀,駛過彩虹大橋,往港區方向開。盧天熊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東京灣,海面上灰濛濛的,幾艘貨輪在遠處慢慢移動。這座城市還是一點沒變。它不在乎誰來了誰走了,不在乎誰升了誰降了,不在乎誰活了誰死了。它只是在那兒,亮著燈,開著車,過著它的日子。
港區那棟大樓還是老樣子,深灰色的外牆,沒有招牌,沒有燈光,看不出是什麼地方。門口那兩個穿黑西裝的壯漢看到田中,同時鞠躬,幅度比上次更深了一些。
頂樓的房間還是那間,榻榻米,障子紙門,壁龕裡的畫換了一幅,梅花的枝幹畫得更蒼勁了些。山本正雄坐在正中間的榻榻米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和服,頭髮全白,臉上的皺紋不多,皮膚保養得極好。
“盧先生,請坐。”漢語還是那麼標準。
盧天熊在他對面坐下。山本正雄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盧天熊面前,一杯自己端著。
“錢收到了。肖建國還了五千萬,一分不少。”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這件事你辦得很好。山口組欠你一個人情。”
盧天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抹茶,很苦。他看著對面那個老人,等他繼續說。
山本正雄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卷軸,推到他面前。卷軸是用紅色的綢帶繫著的,綢帶上打了一個很精緻的結。打開卷軸,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山口組·東京灣岸本部·分舵主·盧天熊”。下面蓋著兩個紅章,一個是山口組的組印,一個是山本正雄的私章。
“從今天起,你就是山口組東京灣岸本部的分舵主。”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你在日本的身份、房子、車子、手下,都會有人安排。你每個月有固定的薪水,年終有分紅。你只有一個任務——替山口組管理好這片地盤。”
盧天熊看著那個卷軸,看了一會兒。在國內闖蕩那麼多年,什麼頭銜沒掛過?什麼大哥、老闆、董事長的名頭都是虛的。但這個不一樣。這是山口組的分舵主,是他在日本安身立命的通行證。有了這個,東京就不會再讓他感到陌生了。他捲起卷軸,繫好紅色的綢帶,站直身體鞠了一躬。
“山本先生,謝謝您。”
“不是謝我。這是你應得的。”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遠處的天際線在灰濛濛的天空下若隱若現。“這片地方,從港區到品川,從品川到大田,都是你的地盤。你要看好了,別讓其他組織進來插一腳。”
“我知道。”
山本正雄轉過身看著他。“還有一件事。你在國內的那些事,老夫已經幫你擺平了。城邊區那邊不會再有人追究你。”
“高夢呢?”
山本正雄看著他。“她在服刑,沒人動得了她。但老夫可以保證,她在裡面不會受委屈。”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你弟弟也是。他在看守所裡,沒有被人欺負。”
盧天熊的眼眶紅了。他沒有哭,從十幾歲出來混的第一天就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哭了。但眼眶紅了一次,應該不算哭。
當天晚上,他搬出了自己的別墅,住進了山口組為他準備的房子——港區一棟高階公寓的頂層,兩百多平,裝修是日式的,榻榻米,障子紙門,壁龕裡掛著一幅山水畫。站在陽臺上能看到東京灣,海面上波光粼粼,遠處臺場的摩天輪在夜色中閃著七彩的光。房子、車子、手下,山本正雄說的那些東西都齊了。
第二天早上,他第一次以分舵主的身份去分舵“上班”。分舵在品川區一棟不起眼的辦公樓裡,外面掛著“東京灣岸商事”的招牌,裡面別有洞天——會議室、辦公室、武器庫、監控室,一應俱全。手下十幾個,都是日本人,領頭的叫佐藤,會說一些漢語。
“熊哥,這是這周的賬目,請您過目。”佐藤把一沓材料放在他桌上。
盧天熊翻了翻,數字密密麻麻。看不懂日文,但數字是通用的。不算大數目,但夠用了。他拿起筆在材料上籤了個“熊”字,簽完才想起這裡沒人認識他的字,但他還是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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