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回不去了。讓他好好過日子。”
高夢說這句話的時候,眼淚沒有掉下來,嘴角甚至還翹了一下。那種笑容比哭還讓人難受。曹劍平開車駛出基地大門,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白小妹蹲在副駕駛上,九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曳,金色的眼睛盯著前方公路,像一盞不會熄滅的導航燈。
省城北郊的城中村在一片灰濛濛的矮樓中蜿蜒如迷宮。建築工地的塔吊在薄霧中隱約可見,紅色的臂架緩緩轉動。曹劍平把車停在工地入口旁的土路上,推開車門,腳踩在碎磚和水泥灰混雜的地面上。空氣中瀰漫著石灰、鐵鏽和焊條燃燒後的氣味,夾雜著遠處食堂飄來的白菜燉豆腐味道。棚戶區的彩鋼板房沿著圍牆搭了一長溜,窗戶霧濛濛的,晾衣繩上掛著工作服和安全帽。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蹲在工棚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正拿著一個搪瓷缸子喝熱水。看到曹劍平,他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一下那輛黑色SUV,又看了看曹劍平肩上那隻白狐,眼神里寫滿警惕。
“找誰?”
“高風。他在嗎?”
男人愣了一下。“高風?你是他什麼人?”
“朋友。”
男人沉默了幾秒。“他在二樓,最裡面那間。今天上午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崴了腳,在屋裡躺著。”曹劍平繞過那灘混雜著水泥灰的積水,踩著生鏽的鐵板樓梯上了二樓。彩鋼板搭的走廊陰暗逼仄,每走一步都有迴音在鐵皮牆壁之間來回碰撞。
最裡面那間的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推門進去。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戶透進來一線光。靠牆是一張單人床,床單發黃,被褥薄得像紙。高風躺在床上,一隻腳纏著紗布擱在被子上,臉上還有幾道沒癒合的擦傷,結了褐色的痂。他瘦削的臉上顴骨凸出,眼窩微陷,看起來二十七八歲,但眼神像四十歲的人。看到門口的人,他猛地撐著胳膊坐起來,碰到傷腳又“嘶”了一聲,咬著牙忍住了。
“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曹劍平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床板“吱呀”一聲響,像老了的風箱在嘆氣。
“你姐讓我來的。”
高風的手指攥緊了被子,指節泛白。白小妹從曹劍平肩上跳下來,蹲在床尾,九條尾巴輕輕搖曳。高風看著那隻白狐,又看著曹劍平,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她還好嗎?”
“不好。瘦了很多,頭髮剪短了,眼窩凹下去了。但她還扛得住。”
高風的眼淚湧了出來。
他猛地抬手用袖子擦,擦了幾下擦不幹,索性不擦了。
“她從小就扛。爹死得早,娘改嫁了,她一個人把我帶大。十三歲那年她出去打工,在飯店端盤子、洗衣服、搬貨,什麼髒活累活都幹。供我念完初中,我對不起她……”
他用被子捂住臉。
“她讓我轉告你——好好過日子。”
曹劍平站起來:“你的腳誰看的?”
“工頭讓村裡的赤腳醫生看的,說沒骨折,歇幾天就好。”
高風的眼眶還紅著,鼻子也紅,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溼的貓。
“工頭在哪兒?”
“下面那排平房,最東頭那間。”
曹劍平轉身走了。白小妹從床上跳下來跟在他腳邊,九條尾巴輕輕搖曳。樓下那排平房最東頭的門鎖著,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帶著不耐煩的調門。門開了,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夾克,頭髮亂糟糟的,嘴角叼著一根菸。他抬起頭看到面前這個人比他高一個頭,肩上的白狐正用金色的眼睛盯著他,煙從嘴角掉了下來。
“你、你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