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風場的陽光灰濛濛的,被高牆上的鐵絲網切成了無數細碎的格子,囚犯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片片移動的灰色補丁。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有人在蹲著抽菸,有人靠著牆根發呆。
光頭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背靠著鐵絲網,陽光照在他青紫的臉上。嘴角的傷口還沒完全癒合,結了一層黑色的痂,像一隻趴在皮膚上的小蟲。右臂吊在脖子上,紗布已經有些髒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他看著操場上那些奔跑的身影,眼睛沒有焦距。
羅幫主從籃球架那邊走過來,穿著一件橘黃色的囚服,比光頭那件顏色更深一些。他瘦了很多,肚子上的肉消下去了,臉上的刀疤在陽光下格外刺眼,頭髮也白了。短短幾個月,他老了不止十歲。他在光頭旁邊坐了下來,點了一根菸,深吸了一口。
“聽說黑虎打你了?”羅幫主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光頭低著頭沒有說話。羅幫主也不催,把煙遞給他。光頭接過去吸了一口,嗆得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他把煙還給羅幫主,擦了擦眼角的淚。
“幫主,我沒說您。我說的是真話,沒人信。”
“那隻貓的事?”
“嗯。黑虎不信,打我。我說了實話,還是打我。在這個地方,不能說實話。”
光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羅幫主看著操場上的籃球架。一個犯人投籃沒進,球彈了回來砸在另一個犯人臉上,兩個人吵了起來,推搡著被其他犯人拉開了。他收回目光,彈了彈菸灰。
“光頭,你恨我嗎?”羅幫主的聲音很低。
光頭沉默了一會兒。“恨。不恨。說不清楚。”
“你說吧。我聽著。”
光頭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舊囚鞋,鞋帶系得很緊,一隻鞋的鞋頭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灰色的裡襯。
“幫主,您讓我去桃花島綁架曹劍平,我去了。您說那隻貓受傷了,我信了。結果呢?我帶了八個人,八個人全廢了。”他抬起頭看著羅幫主,眼眶紅了。
“我的右手廢了,這輩子拿不了重物。我老婆帶著孩子改嫁了,我什麼都沒了。您說,我恨不恨您?”
羅幫主把煙掐滅在腳下,菸頭在水泥地上蹭滅了,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跡。他看著那個菸頭沉默了很久。
“光頭,我後悔了。不該聽金萬福的。不該去惹那隻貓。不該讓你去送死。我後悔了,晚了。”
光頭看著他幫主。三個月前他還是那個坐擁數百兄弟的蝙蝠幫老大,說一不二。現在穿著囚服蹲在放風場角落裡,像個落魄的老頭。
“幫主,那隻貓真的會法術。您沒見過,我見過。它九條尾巴一甩,我們的手筋腳筋就斷了。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您說它受傷了,雲雷法師說的,說打傷了它。您信了。可它真的受傷了嗎?那天晚上我雖然被警察按住了,但在碼頭上又看到它了。它蹲在暗處看著我們,眼睛還是那麼亮,尾巴還是那麼有力,一點都不像受傷的樣子。”
羅幫主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雲雷法師騙了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隻貓沒受傷。”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操場上那些打籃球的犯人散了,有人去喝水,有人去上廁所,有人蹲在牆根繼續發呆。
“光頭,你說這世上真的有妖怪嗎?”羅幫主問。
光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以前我不信。現在我信了。那隻貓就是妖怪。可警察不信,獄霸不信,沒人信。我一個人信有什麼用?”
他低下頭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羅幫主把手放在他肩上拍了拍,粗糙的手指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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