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槐山,田靜府。
堂屋裡沒有點燈,只有供桌上那兩盞長明燭在跳,火苗忽明忽暗,把牆上那尊神像的影子投得忽大忽小,像活了一樣在磚牆上緩慢蠕動。神像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彷彿在注視著堂屋裡的一切,隨著燭光的搖曳改變著角度。田奶奶跪在蒲團上,白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已經跪了半個時辰了,膝蓋下的蒲團被壓得扁平,青灰色的道袍下襬在身後鋪開,像一朵開在夜色裡的花。
面前的供桌上擺著七盞銅燈,燈芯是黑色的,燃燒的時候不冒煙,只散發出一股苦艾草混著腐木的氣味。每盞燈旁邊放著一個黑色的瓷碗,碗裡盛著黑米、黑豆、黑芝麻,還有幾樣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正中間是一個銅盆,盆裡燃著炭火,炭火燒得通紅,卻沒有一絲煙氣升騰,所有的煙都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壓在了盆口以下,像一鍋被蓋上蓋子煮沸的水。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黃紙,紙上用硃砂畫著符咒,筆畫扭曲如蛇,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看得久了會讓人頭皮發麻。她把黃紙舉到燭火上點燃,火舌舔上紙緣,符咒在燃燒的瞬間彷彿活了過來,那些扭曲的筆畫在火光中扭動了一下。她把燃燒的黃紙扔進銅盆,火苗“轟”地竄起來,躥得老高,差點燒到她的眉毛,又在瞬間熄滅,留下一盆灰燼,灰燼的形狀像一隻蜷縮的老鼠。
田奶奶從袖中又掏出一把黑色的粉末,粉末細膩如灰,從指縫間漏下去,灑在銅盆裡的灰燼上,發出“嗤嗤”的聲音,像雨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嘴唇快速翕動,念出的咒語低沉含混,像遠處悶雷滾過山脊,每一個音節都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讓堂屋裡的燭火跟著節拍一明一暗地顫動。
“黑鼠黑鼠,聽我號令。地脈為道,暗影為形。牙如鐵釘,爪如鋼針。食其根,斷其莖,毀其葉,絕其生。去桃花島菜園子,去桃花島菜園子,去桃花島菜園子——”
她連念三遍,聲音一遍比一遍大,一遍比一遍尖銳,到第三遍的時候,聲音已經不是從她嘴裡發出來的了,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的,像有無數張嘴在黑暗的角落裡跟著她一起念。供桌上的七盞銅燈同時閃了一下,燈焰縮成綠豆大小,又在瞬間猛地竄高,變成了詭異的幽藍色,像七隻懸在半空中的鬼火。
銅盆裡的炭火突然炸開,火星濺了一地,落在地面上沒有熄滅,而是在青磚上繼續燃燒,像一朵朵開在地面上的紅色小花。灰燼從盆裡湧出來,像泉水一樣往外冒,越冒越多,越冒越快,很快就在供桌上鋪了厚厚一層。灰燼在桌面上蠕動、聚集、成形——一隻,兩隻,四隻,八隻,十六隻——黑色的老鼠從灰燼中鑽出來,眼睛是紅色的,亮得像兩顆燃燒的炭。它們在桌面上站了幾秒,像是在確認方向,然後齊刷刷地轉向同一個方向——東南方,桃花島的方向。
田奶奶睜開眼睛,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得意,還有一種“你死定了”的篤定。她的白髮被汗水打溼了,貼在額頭上,臉色比平時更白了,白得像紙。作法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撐在蒲團上才能穩住身體。
“去吧。”她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喝過水,“把那個島上的菜園子,給我翻個底朝天。”
黑鼠從供桌上跳下來,落在地面上,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湧向門口。它們從門縫裡擠出去,從窗戶的縫隙裡鑽出去,從牆角的洞裡竄出去,匯入夜色中,消失在山林裡。數量不是幾十只,不是幾百只,是幾千只。它們穿過樹林,穿過田野,穿過公路,穿過碼頭,遊過海面,像一支無聲的黑色軍隊,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桃花島上,白小妹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九條尾巴同時豎起,像九根被拉滿的弓弦。她蹲在沙發扶手上,金色的眼睛盯著東南方向——國槐山的方向。她的瞳孔縮成了兩道細縫,嘴唇微微張開,露出尖尖的牙齒,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嗚”聲,不是威脅,是預警。
曹劍平正在餐桌旁吃早飯,粥碗端在手裡,剛送到嘴邊。白小妹這聲“嗚嗚”讓他停下了所有動作。他放下粥碗,走到白小妹面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怎麼了?”
“鼠患。”白小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中,“那個女人在作法,召喚了鼠群。幾千只老鼠,正往島上來。目標是菜園子。”
曹劍平的手指收緊了。菜園子——那是島上幾萬畝菜地,種著白菜、蘿蔔、茄子、辣椒,是她們一年的收成,是超市的貨源,是公司的主要收入來源。如果菜園子被毀了,損失不只是幾萬塊錢的事,是斷了她們的生計。他站起來,轉身要走,白小妹叫住了他。
“小曹。”
他回頭。
“你去菜園子也沒用。你一個人打不過幾千隻老鼠。”
“那怎麼辦?”
白小妹從扶手上跳下來,落在地板上,九條尾巴在身後展開,像一把白色的扇子。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普通的光,是自信的光,是“這事交給我”的篤定。
“我去找幫手。”
“什麼幫手?”
“貓。”白小妹的嘴角翹了起來,“那個女人會召喚,我也會。她召鼠,我召貓。鼠的天敵是什麼?是貓。她有幾千只老鼠,我找幾千只貓。看誰厲害。”
曹劍平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白小妹,拜託你了。”
白小妹眯起眼睛,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後轉身,跑向門口。她的速度極快,像一道白色的閃電,九條尾巴在身後拖出一條白色的殘影。她跑出別墅,跑過院子,跑出大門,跑到海邊,在一塊突出的礁石上停下來。月亮掛在頭頂,又圓又亮,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她仰頭看著月亮,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海風帶著鹹鹹的味道灌進她的肺裡——然後張開嘴,發出一聲悠長的、穿透力極強的叫聲。
不是狐狸的叫聲,是貓的叫聲。是貓在深夜屋頂上對著月亮發出的那種叫春的聲音,但又比那個更宏大、更深遠,像一聲穿越了千年的呼喚,從這座小島擴散到整個海面,從海面擴散到陸地,從陸地擴散到山林、田野、村莊、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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