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奶奶從蒲團上站起來,膝蓋“咔”地響了一聲,像老舊的木門被風吹動。她跪了一整夜,蒲團被壓得扁平,青磚地面上留下兩個深深的膝印。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手臂舉過頭頂,脊椎骨節節作響,從頸椎一路響到尾椎,像一串被點燃的鞭炮。她的臉色比昨晚更白了,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窩深陷,整個人像一棵被暴風雨摧殘過的樹,枝葉零落,樹幹卻還立著。
她走出堂屋,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山上的早晨很冷,露水打溼了石階,青苔在潮溼的角落裡蔓延。她站在臺階上,看著遠處的天空,天邊泛著橘紅色的光,太陽還沒升起來,但快了。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松脂的味道,混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
一隻野兔從草叢裡竄出來,灰色的,肥碩,不知道是被什麼東西驚了,慌不擇路地跑上石階。田奶奶的眼睛亮了,她彎腰,伸手,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野兔在她手裡掙扎,四條腿亂蹬,蹬了幾下就不動了——不是死了,是被她掐住了脖子,動彈不得。她把野兔舉到嘴邊,低頭咬住它的脖子。野兔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了下來。
她吸乾了它的血。
野兔的血是溫熱的,帶著一股野性的腥甜,從喉嚨滑下去,像一條火線在食道里翻騰。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熱流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百骸,像乾涸的河床迎來了久違的雨水。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紅潤,嘴唇從紫色變成了粉色,眼窩從深陷變得飽滿,整個人像一棵被雨水澆灌過的樹,枝葉重新舒展,花朵重新綻放。她把野兔從嘴邊拿開,野兔已經死了,眼睛半睜著,瞳孔放大,身體還溫熱。她看著它,沉默了幾秒,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感謝。然後她撕開它的皮,露出裡面粉紅色的肉,低頭咬了一口,生嚼,嚥下去。肉很嫩,帶著血的味道,在她嘴裡嚼了幾下就碎了。她吃了半隻,把剩下的半隻放在石階上,留給山裡的其他生靈。
她的頭髮在變黑!
從髮根開始,銀白色像被什麼東西從下往上推,一寸一寸地變成黑色,像一幅水墨畫在宣紙上慢慢暈染。
不到一分鐘,她滿頭的白髮變成了黑髮,黑得像墨,亮得像緞,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指尖從髮根滑到髮梢,順滑得像流水。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露出整齊的白牙。
她轉身走回堂屋,從供桌下面的抽屜裡拿出一款手機——不是智慧手機,是老式的翻蓋機,黑色的,外殼磨損得厲害,邊角磨出了白色的底漆。她翻開蓋子,按了一串號碼,沒有存通訊錄,號碼是她爛熟於心的。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渾厚,像遠處山體內部的回聲,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
“徒兒,怎麼了?”
田奶奶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絃:“師父,這次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男人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帶著一絲笑意,那種笑意不是在笑什麼具體的事情,而是某種“你終於知道天高地厚了”的釋然。
“栽誰手裡了?”
“白狐。九尾白狐。修行三千年的。”
田奶奶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像在自言自語,“我召了三千黑鼠去毀桃花島的菜園子,她召了幾百只貓,把我的黑鼠殺了個七零八落。
三千隻,回來的不到一千。黑三太剛才來找我報銷費用,要一百萬,我只給了五十萬。”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兩秒。然後男人笑了,笑聲不大,但很厚重,像巨石從山頂滾落,砸在谷底,激起漫天塵土。
“九尾白狐。修行三千年。有意思。”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很久沒遇到對手了”的興奮,“徒兒不怕,師父一會就到。”
田奶奶的手指收緊了,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師父,您——”
“今晚咱們師徒雙修功法。”男人的聲音沉了下來,像一塊石頭壓在田奶奶心上,“你的道法不過幾十年,我的道法三千年。那隻白狐修行三千年,我修行也是三千年。誰怕誰?”
田奶奶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那笑容裡有期待,有興奮,還有一種“你終於來了”的如釋重負。
“師父,我等您。”
電話掛了。田奶奶合上手機,放在供桌上。她轉身看著堂屋正中的那尊神像,神像的臉還是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在燭光中彷彿有了神采,像在注視著她。她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院門,站在石階上,看著遠處的天空。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紅色的光灑在山林間,把每一片樹葉都鍍上了一層暖色。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松脂的味道,有泥土的氣息,有野花的甜香,還有一股淡淡的、不屬於山林的味道——師父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嘴角翹了起來。
“師父,”她低聲說,“我等您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