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寺的午齋比山下更安靜一些。
僧人們各自端著碗在齋堂裡安靜地吃完了飯,沒有人說話,碗筷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堂室內形成一層細密的背景音,像一場正在慢慢收攏的對話。
巴彥圖吃完飯後沒有像往常那樣回自己的禪房午休,他沿著寺院的石板路走了一圈,在主殿側面的臺階上坐了片刻,又站起來,繞著白塔走了兩圈。
他回到自己那間靠東的禪房時,下午的陽光正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道暖黃色的亮帶。
他在窗邊坐下來,靠著牆壁,把腳伸到那道陽光的邊緣,沒有閉眼。
巴彥圖坐在窗邊,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片邊緣上,腦子裡浮現的卻是今天上午在主殿側廊裡看到的那道身影——趙雨晴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站在主殿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握著那串從供臺邊請來的手串。
她側過頭來的時候午後的光正好落在她側臉的輪廓上,把她的下頜線和脖頸的弧度照得清晰而分明。
她的外套微微收束在腰線位置,那種視覺上的偏離像是有人用指尖在他面前劃了一道線條,然後把它作為標尺,放置在他這一天所有念頭的正中央。
“師父今天迎接的訪客有個叫趙雨晴的姑娘真有感覺,前凸後翹!要是弄來睡一晚上那就太爽啦!”
巴彥圖坐在窗臺邊緣,聲音壓得極低,像一枚被放進空罐子裡的硬幣,正在用自身的重量試探罐底的深度。
他用手指在窗臺表面的灰塵上畫了一個圈,畫完之後又用掌根抹掉了,然後站起來,走到房間另一側的書架前面,從架子中層抽出一本舊冊子。
那本冊子的書脊已經磨損發白了,封面沒有標題,像是多年沒有被人碰過。他把冊子放在桌面上翻開,裡面夾著幾張手繪的路線圖和註釋,在某一頁的邊緣用鉛筆寫著“桃園集團大廈”幾個字,旁邊畫了一道短橫線,標註著“停車場入口東南側”。
他看了一會兒,把冊子合上,放回了書架中層原來的位置,把書脊的角度對齊,使之與兩側的書籍保持一致,然後走回窗邊坐下來。
他想起師父今天上午接待那對父女時,趙天龍從口袋裡取出信封放在桌面上,趙雨晴站在門外沒有進來,但她側身靠在門框邊緣時那截低垂的視線和平穩的呼吸,都在安靜地完成她的觀察。
巴彥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一串念珠的輪廓,沒有拿出來,在口袋裡用手指沿著念珠的輪廓逐顆數了一遍,數到第十七顆的時候停了下來,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窗臺上又畫了一道線,然後用袖口把它擦了。
窗外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像是有人在石板路上快步走過,步伐不急不緩。
巴彥圖側過頭朝窗外看了一眼,視線在主殿方向停了一瞬,然後又收回了。
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重新去翻那本舊冊子,只是在窗臺上坐了一會兒。
夕陽的光線已經從窗臺邊緣移到了牆壁中央,把他身後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道斜長的暗色輪廓,他站起來把窗戶關嚴了,鎖釦合攏時發出短促的金屬碰撞聲,像一枚合攏的鎖釦把窗扇固定在窗框上。
他轉身走回床邊坐下,把那串念珠從口袋裡取出來放在了枕頭底下,然後伸手把床頭那盞小油燈點燃了,火苗在玻璃罩內亮起又穩定下來,把房間內的暗處驅散了一部分。
院子裡的說話聲已經從剛才的清晰變成了模糊的嗡鳴,像是有人在遠處低聲交談著什麼,但隔著幾道牆壁和一段石板路,已經無法分辨具體的內容了。
巴彥圖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從枕頭底下把那串念珠拿出來,握在掌心裡,沒有捻動,只是握著,像一枚還沒有被選定的棋子,正在等待棋盤上某個位置從模糊變得清晰,使他能夠確認接下來該落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