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陽光比昨天更亮一些,把桃園集團大廈的玻璃幕牆照得反光發白,在入口處的臺階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梯形光帶。
巴彥圖已經在大廳裡站了快一個小時了,他一直在看門口的方向。
大約十點剛過,玻璃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桑坤今天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僧人,身材一個比一個壯實,穿著一模一樣的灰色僧袍。
桑坤進門的時候目光沒有落在巴彥圖身上,而是直接越過大半個大廳,落在了前臺的方向。
值班的保安快步從柱子旁邊迎了過來,抬手示意他們停住:“你們昨天不是來過了嗎?今天又來幹什麼?”
桑坤停下腳步,但沒有退回去,聲音不高不低:“我們今天想見曹劍平先生。”
保安站在他面前,沒有讓開通道:“董事長今天上午有會,沒有預約不能見。你們有什麼事可以先登記,我等會兒幫你轉達。”
桑坤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極短的時間評估面前這個人話語中可調整的餘地有多大,然後他開口:“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只是有幾個問題想當面問一下曹先生。你們大廈收留的人當中,有些人的來歷不太清楚,作為寺方,我們有權瞭解一下週圍環境的情況。”
保安的眉頭在他這句話的尾音落下的時候擰了一下:“你這是什麼意思?說我們的人有問題?”
桑坤的聲音保持平穩:“我們不是針對整個大廈,只是針對個別人。寺裡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情,涉及一些物品的流向問題,正好和你們大廈某位員工的軌跡有重合。”
保安的呼吸在那一刻明顯粗了一些,嗓門比剛才高了半度,像是正在用聲音的力度來補償被拉開的距離:“你說的個別人是誰?有名字嗎?”
桑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說:“我們想當面問問曹先生,關於收人用人的標準是什麼。”
保安站在他面前,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帶上了明顯的氣勁:“放屁!你這禿驢滿嘴噴糞!我們公司招什麼人用什麼人,關你什麼事?董事長的時間是你能隨便佔的?我當保安這麼多年,頭一次看到和尚帶著人跑到別人公司門口來查人家員工底細的!”
桑坤的眼睛在那一刻微微眯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
他身後左側那名僧人上前了半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腳步來丈量那道無形的邊界。
保安抬手在胸前畫了一道橫線,像是在用肢體語言把那道邊界重新描了一遍:“這裡是桃園集團,有監控、有保安、有法律,你們要是覺得自己有理,可以去派出所報案。要是不報案,就別堵在這裡。”
桑坤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大廳深處電梯門的方向,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一道加法,把不同因素放在同一道橫線上逐一累加,然後收回目光,落回保安的方向:“那我們就在這邊等。等到他開完會為止。”
保安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像是被牆壁反彈了一下又落回地面:“你們要等去外面等,別站在大廳裡擋著過道。”
他沒有讓步,但也沒有繼續提高音量,收回手,指了指門口的方向:“要麼你們出去等,要麼我讓人打電話給派出所,你自己選。”
桑坤站在原地,他的目光掃過大廳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用視線丈量從門口到電梯之間的距離,然後他轉身,朝門口方向走了兩步,那兩名僧人在他轉身的同時也同步轉動了身體。
桑坤走到門口時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告訴你們董事長,明天上午我還會來。如果他願意見我,我會在外面等。如果不願意見,我會把這件事上報到上一級佛協,到時候就不是個人登門拜訪了。”
他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那兩名僧人在他身後跟著他一起穿過門框,門板在他們身後合攏時帶起一陣氣流,把保安手中那本登記表的邊緣吹得微微掀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像是一頁書被翻開又被風吹合。
巴彥圖站在大廳內側的柱子旁邊,全程沒有出聲,他看到那扇合攏的玻璃門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淺色的反光,把門外那三道僧袍的輪廓倒映在玻璃表面的光暈裡,隨著他們的腳步逐漸變小,然後在拐過街角時徹底消失了。
保安轉過身來,罵了一句:“一個個的,都不消停。”
巴彥圖站在那根柱子旁邊,他在心裡把那句“我們不是針對整個大廈”反覆琢磨了幾遍,又回想了那兩名隨行武僧站在桑坤身後時的站姿和他們同步轉身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的腳步聲。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推出來,像是正在嘗試一段新的路徑:“那本經書的事情,他們不會輕易放下的。”
保安沒有回頭:“你管他們放不放下,你只管站好你的崗。他要是再來,我照樣讓他出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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